她做娘了。之前,宝柱请个算命的算了一卦,算命的瞎子说,娇妻爱子,自古福不单降,他其貌不凡,有贵人相,准会得个儿子无疑。这明明是一派胡诌八扯,瞎子怎能看出别人其貌不凡!偏偏宝柱深信不疑,欢天喜地。自此对她关怀备至,照料周到,捧在手中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由大丈夫一变而为小奴婢,并向全村人许愿,到儿子出世那一天为止,自给各家各户杀猪,随找随到。他杀到第十一口猪的那天午时三刻,她临盆了,生下了个娃娃鱼般不丁点大的女孩。产婆向他道喜,他一屁股跌坐在凳上,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冲进屋,从她怀中夺下孩子,往外就走。
她惊慌失措,扑下炕,拽住他的胳膊不放:“你要把孩子咋样?”“咋样?扔到荒草甸子去!喂野狗!”他可着嗓子喊。“别,别……咱俩的骨肉啊!”她哀求,瑟瑟地双膝跪在他面前。“你!废物!我白替人家杀了十一口猪!”他要把孩子往地上摔。幸亏产婆上前夺下了孩子,训斥:“虎毒还不食子呢!如今新社会,孩子一出生就受法律保护,摔死了你要蹲监狱的。”他虽然替人们白杀了十一口猪,但因为她毕竟给他生了个丫头片子,而不是儿子,村人们仍不免背地里嘲笑他。“贵人相?嘻,就他那副模样!媳妇能给他生出个东西来就该谢天谢地了!”“午时三刻出生,这可不吉利!午时三刻,啧啧,古时候开刀问斩的时辰呀!”“一朵好花插在马粪堆上,他邓宝柱凭哪样该娶那么个俊媳妇?福大折寿,这是有天数的,往后瞧!……”如此这般的种种议论,难免不被风刮进他耳朵。遭殃的自然是她和孩子。
不久,她爹过世了。
宝柱没为老岳丈的后事帮一点忙。村中人对这个无情无义的女婿由蔑视而转为鄙视了。
他不计较这些。他一心一意只想要个儿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个儿子。他觉得凭自己五尺高的堂堂男子汉,居然不能令一个女人给他生出个儿子来,简直是千年垂恨、万代垂伤的事!只为这,他才感到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为别的。
他更凶地灌酒。
得子心切,他已不再把她视为妻子,仅仅看成一个能生育的女人,一架可以造人的机器。他根本不疼惜她的身子。功到自然成,他这么认为。“不信我邓宝柱就不能叫一个女人生出带把的人崽来!哼!”
然而她再也没有怀孕。
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像一朵早开的花,她过早地枯萎了,凋谢了。
他对她彻底绝望。由绝望而厌恶,由厌恶而憎恨。憎恨通过种种虐待发泄在她身上。一方面,她以女人的极可佩服也极悲哀的忍耐性承受了;另一方面,她则时时需要像只母猫似的保护孩子。他在醉态下,是很可能把孩子一下弄死的,如同毁坏一件不称心的东西。
有天深夜,他烂醉如泥,被人架回家。第二天早晨,口歪眼斜,不能说话了。邻村的老中医来诊视,摇头道:“酒后中风了,没治。”她不信。村里出了挂马车送他到县医院,她抱着孩子随了去。县医院的医生不说没治,给打了针,开了药。回来后,半月内药全吃光,却并不见他的口眼复位,仍不能说话,连她也认不得了。痴了。再到县医院去,医生同情地望着她,问她多大岁数,她回说了。医生直摇头,叹息道:“今后可就难为你了!”
她明白了这话的含义,放声大哭。
村里的某些人可并不认为邓宝柱是“酒后中风”,而认为他是被不该轮到自己的艳福烧的。谁叫他娶了个比自己小十岁的迷人媳妇?活该!殷纣王不就是被一只狐狸精弄得失了江山、丢了性命么?别说他邓宝柱了!
娘颠颠地来到女儿家,用从来没有过的威严口气对她说:“好狗不换二主,好女不嫁二夫!你可不能见他不顶用了,心里就长草!不能叫人们把你看成狐狸精、克夫星!咱家的名声要紧!你还有两个妹妹没嫁出去!”她瞅了丈夫一眼,丈夫像具尸体躺在**,永远也合不拢的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到枕头上,连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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