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麻木的脸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娘。心底里的悲愁和求助无援的哀苦渐渐地,渐渐地全部凝聚在一双目光呆滞的眼睛里。泪水顿时模糊了这双往昔很媚人的眼睛,唰唰落下。
“哭啥!”娘说,“这是你命该如此!哭也没用!人投九胎,今生受苦,来世修福……”她撩起衣襟,拭去眼泪,刚强地点了一下头。娘,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那瘦得剩了无数道皮褶的嘴,动了一下,竟再没说出一个字。娘赶紧站起身就走了……隔日,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在全村人都出工之后,走村外小路,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来到碾坊旁车把式的小土屋里。她正坐在被宝柱酒后摔断了条腿的矮凳上,呆呆地瞅着炕上的丈夫,头没梳,脸没洗,怀中抱着三岁的女儿,像具泥胎。
老村长朝炕上的人扫一眼,咳了声,说:“你要拿定个主意啊,该怎么就怎么,甭听人们那些个闲言碎语。至于宝柱,村里不会不管他的。”
没在娘面前哭出声来,在这位长者面前,“哇”的一声,胸中的悲哀冲闸而出!炕上,丧失了意志的人,忽然怪异地嘿嘿笑起来。“我……我……我服侍他……一辈子……”她断断续续,语不成声地说出这话。
老村长棱头纳底儿的鞋子使劲一跺:“嗨嗨!莫说这话,莫说!对旁人可莫要说!你还年轻哦,如今新社会,你若再走一步,也不为过,法律是许可的……”
“不,不,我不……我……认命了……”仿佛那长者替她出了个什么坏主意似的,她更低地勾下头,再不打算抬起来了。老村长瞅了她好一会儿,棱头鞋又跺了一下:“算我今天没来,也算我那话没说……”转身便走,在门口站住,扭回头,再次看了她一眼,再次看了躺在炕上的那个人一眼,无声地长叹一口气,脚步很沉重地走出去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白天,她将孩子用兜带背着,和人们一块儿下地干活。夜里,常常被男人怪异的笑声惊醒……“就这么……着了?……”研究不幸者命运甚于同情的某些村人问。不是问她,是问娘。
“我的闺女,好女不嫁二夫郎!……”娘的脸,比被拆除了的古庙中王母娘娘泥塑的脸还要庄严。庄严得刻板。口气中,流露出压倒众人的一个庄户女人的极大傲岸。
于是,村人们对这位做娘的,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恭敬。对这位也已做了娘的女儿,自此崇尚起来。“这小女子,从前看不出!”“从前?若讲从前,皇上知道了,一道圣旨,准在村口修起个贤妇牌坊来!一人扬名,全村荣耀!”“写进县志里,那是一准的了!”……皇上不存在了,修贤妇牌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也没有被写进县志里。县志倒是还存在的,但作为文史资料,收藏进图书馆了。
不过县长居然耳闻了。渡轮驶过江,一辆小吉普车开进村,后面吸引了一群好奇的孩子追着跑,直开到车把式家门口,将她接了去,去参加全县的一次妇女代表大会。
一入会场,掌声顿起。四十多岁的有知识分子风度的县长,走下主席台,走到她跟前,主动握住她的手。在一种茫然的、极度惶恐的心理状态之下,她被县长领到了台上。
“妇女同志们,她,就是沿江村的靳秀娥……”县长大声向台下的妇女代表们介绍。“哗……”又是一阵掌声。更加茫然,更加惶恐,她真想从台上跳下去,逃出会场。县长又说:“她的事迹我刚才已经向你们介绍过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妇女,心灵,是多么的善良!品德,是多么的高尚!情操,是多么的,多么的……”县长沉吟了一刻,忽然又接着说:“伟大呀,伟大呀!妇女同志们!……”
更加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下面,请她给大家讲几句话!”县长轻轻将她推到麦克风前,低声说:“秀娥同志,台下坐的都是你的姐妹,她们都很敬重你,希望听你说几句话,别扫大家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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