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上去,这种押送方式太过冒险,世人都知“财不外露”,如此大张旗鼓简直是欺绿林无人。但仔细想想,梁中书为官多年,怎么会是笨人,他这是典型的“狐假虎威”。从大名府到东京(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到河南省开封市)有四百余里路,沿途盗贼强人不绝,若从大名府派兵押送,少说也要几百人,一路人吃马嚼下来,消耗巨大。因此,梁中书干脆将押送之物明示,这就是给太师的贺寿礼物!如此一来,沿途州府得知,必定派兵护送,倘若这份大礼在自己辖地出了差错,谁担当得起?太师只轻飘飘一句“限时捉拿案犯”,落到任一个知府知州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可惜杨志没领会梁中书的意图,这就是他性格中极度自我的体现:不懂得乘时乘势、借用外力,只相信自身的力量。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
梁中书好不容易寻到合适的人选,哪能随便换人,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
听梁中书如此承诺,杨志恨不得把这条命交了出去,于是运用毕生所学出了一个馊主意:“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
梁中书应承了下来,却又横生枝节:“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奶公谢都管”是什么人?梁中书妻子的奶妈的丈夫,这是蔡太师府上陪嫁过来的家奴,妥妥的自己人,相比之下杨志反倒成了外人,这是明摆着的不信任。
胳膊拧不过大腿,杨志只能答应下来,即使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聪明人都知道,这种承诺毫无意义,但杨志相信:“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
杨志反对大张旗鼓押送,改为便服潜行,这种方式固然隐蔽,却也掩藏了生辰纲的行迹。“掩藏”十万贯生辰纲,这举动让梁中书起了疑心,才派出老都管监视,他以为这样万无一失,却忘记了最简单的道理: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容二主。表面上杨志说了算,但老都管背靠蔡家,是杨志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一个踌躇满志的脱罪配军,一个自恃身份的相府奴仆,矛盾基础已经建立起来,而作者还嫌冲突激烈程度不够,又加入了一个大杀器:炎热的天气。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条无形的鞭子:时限。生辰纲是贺寿所用,只可早不可迟,因此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
有了天气与时限的约束,这场押送就像绑上了一个定时炸弹,让杨志心如火焚。他的前途都在生辰纲上,当然不容有失。可惜尽心竭力的只有杨志一人,对老都管、虞候和挑担的厢禁军来说,这只是一场苦差事而已。
杨志若是聪明人,早就应该认识到这点,甜言蜜语也好,空头支票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将所有人捆绑成利益共同体,才能增加押送成功的几率。很遗憾,杨志缺的就是这个本事,他固然小心了、谨慎了,却因急功近利搞垮了人心,怎能到得了东京?
对待挑担的厢禁军,杨志粗暴狠戾,完全不把下属当人。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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