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始终是一个强者。在渭州,他是有头有脸的提辖,连郑屠这样的街头霸王也不敢惹他,寻常混混泼皮更不必说;在五台山,他吃肉喝酒醉打山门,唯一能主持公道的智真长老却对他偏心;在东京,他面对的是一众泼皮,论气度、本领都远逊于他,唯一一个能相提并论的林冲,也要靠他来救;入江湖,他乍出道便霸占二龙山,手下有杨志、武松这样的能人,又有史进的少华山、李忠和周通的桃花山遥相呼应,这股势力就算放到梁山上也不容小觑。可以说,在征讨方腊之前,鲁智深从来没体会过真正的委屈。
强大是他率性而为的底气,也是他主持正义的依仗。在鲁智深的憧憬中,梁山好汉南征,也会像征辽一样顺利,他的禅杖、武松的戒刀、林冲的丈八蛇矛、史进的三尖两刃刀依然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史进殁了,武松残了,林冲瘫了,梁山兄弟中他最在意的三个人都被杀戮反噬,只有他肢体完好,却要品尝这绵绵不绝的痛苦。虽然独自擒住寇首方腊,立下世上第一等功劳,鲁智深也没有丝毫快意,所谓功劳,那只是别人的理想,不是自己的。
师父说“杀人放火不易”,有什么难的?一刀下去,一矛刺出,对头便没了性命。而当这痛苦降临到自己头上,鲁智深才真正明白,当杀人者成了被杀者,当更锋利的屠刀握在敌人手中,这才是真的“不易”啊!以杀止杀,终究是一场大梦,这世道没救了!
强者低头时会比弱者更加卑微,鲁智深真的想遁入空门了,五台山受戒是为了逃命,这次是为了逃避一切。逃避功名利禄,逃避兄弟情义,逃避一切困扰自己的问题。
但是,一个人可以逃避所有外在的一切,唯有自己是永远避不开的,因此,鲁智深还需要迈过最后一道坎儿。
“是夜,月白风清,水天同碧。二人正在僧房里睡至半夜,忽听得江上潮声雷响。鲁智深是关西汉子,不曾省得浙江潮信,只道是战鼓响,贼人生发,跳将起来,摸了禅杖,大喝着便抢出来。”
这是鲁智深第三次遁入空门的契机,在无边无际的钱塘大潮前,他彻底开悟了。那么,鲁智深到底悟出了什么呢?
鲁智深的死法,在佛家叫“坐脱立亡”,和别人打个招呼,两腿一盘就圆寂了。坐于真心,脱于妄见,讲的是心解脱,即明心见性,这是很了不起的。
宋朝欧阳修游嵩山时遇到了一位高僧,二人谈起了“坐脱立亡”的话题。欧阳修问:“古人有修行的可以做到谈笑风生,坐脱立亡,今人为何做不到?”高僧答:“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乱?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定?”
念念定慧,临终不乱,说穿道破,全在一颗心。经历南征之后,鲁智深已看破红尘,心入空门,至于能否“正果非凡”,就看他能否勘破自己这颗在尘世中历尽煎熬的心。
望着呼啸而来的钱塘大潮,看着眼前的百丈惊涛,千里狂澜,鲁智深开悟了。他悟出了自身的渺小,悟出这世上有句话叫“人力不可及”,也悟出了自己虽入空门,却还是那个好战的粗莽汉子,初心不改,善心不移,这就是智真长老所说的“本来面目”。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清白太平?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遁入空门?这世间的一切与我再无干系!我就是我,胖嘟嘟、凶巴巴、坦****、**裸,凭着一腔正气、一颗赤心行走天地间的花和尚!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中,有一首叫《寄生草》的曲子专写鲁智深:“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坐脱立亡”的鲁智深便达到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境界,无尽的悲伤尽数转化为寥廓的豁达,无家室牵累、无功名困扰、无金银羁绊、无情丝纠缠,心无挂碍,这是何等的洒脱自由!
再无一人能像鲁智深这样简单地活着了,因此他虽有好友,却没有精神上的相知、心灵上的共通。就像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有人一起吃饭、一起游戏、一起上班,但也只是做个伴而已。本质上,鲁智深是《水浒传》中最孤独的人。
天孤星鲁智深,因其孤独,所以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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