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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契约论_(法)让雅克·卢梭著;陈阳译(第六章 论君主政府) 第(2/2)页

有一点缺陷,至关重要,无可避免,使得君主政府始终处于共和政府的下风:在共和体制下,能被公众投票推举到高位的,几乎总是见多识广的能人,这些有识之士会出于荣誉感积极履行自己的任务;在君主政府中,恰恰相反,登上高位的往往只是些糊涂虫、无赖、骗子和阴谋家,这些人凭借小聪明在宫廷中一步一步登上高位,一朝谋得位高权重,这些小聪明便只能向公众暴露他们的愚蠢。在选择人才的问题上,人民比君主明智不少。君主内阁中出现真正有才能之人,与傻子成为共和政府领导差不多同样罕见。同理,如果在幸运的巧合下,在一个快要被徒有其表的管理者们推入深渊的君主政府中,有这么一位天生有统治才能的人掌握了大权,他所能焕发的能量会让人们大开眼界,能够让国家开辟一朝盛世。

要让君主制国家得到良好的统治,国家的体量和疆域应当与统治者的能力相适应。得天下易,治天下难。只要有足够长的杠杆,一根手指就可以撼动全世界;但要抬起这世界,非得有赫拉克勒斯的双肩不可。不论国家的规模多么有限,君主与之相比总是太过渺小。如果相反,有一种实属罕见的情况,国家对于君主而言竟然太小,国家依然是无法得到很好的治理的。因为总是追求自己的雄才伟略,君主就会忘记人民的利益诉求。过分滥用才能的君主给人民造成的不幸,几乎不亚于缺乏才能的君主。可以这么说,君主国家需要根据每一任君主的能力大小在每一朝相应地扩张或收缩;相形之下,元老院的能力更加稳定,国家可以维持稳固的边界,行政管理也不会因此而打折扣。

独夫政府最明显的不便之处是继承的连续性,这在另外两种政府形式中都可以保持连续不中断。一个国王死去,就需要新的国王,选举会在两任君主之间留下危险的间隙,宛如疾风骤雨。除非公民比一般情况更加忠诚和无私—其实不可能—阴谋诡计和贪污腐败便会混入其中。收买了国家的人很难不再把国家转手卖出去,用强者从弱者身上剥夺的钱财来中饱私囊。在这样一种行政管理机制下,一切早晚都会变得可以待价而沽,人们在如此国王治下享受的和平要比王位空缺时期的混乱更加糟糕。

如何应对这些麻烦?人们曾经使王位在某些家族间世袭继承,建立起顺位继承的秩序,以防国王身后出现任何纷争。也就是说,用摄政的不便代替选举的弊端。人们喜爱表面的宁静胜过明智的管理,人们更愿意承担将幼儿、禽兽、傻瓜捧上王位的风险,而不愿为选择好的国王而争论不休。然而,他们却未曾意识到,在如此直面抉择的风险时,他们几乎将所有的胜算都拱手相让。年轻的德尼Denis对他的父亲说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当父亲责备儿子犯下的一桩丑行时说:“我就给你做出了这种榜样吗?”“嗐,”儿子答道,“您的父亲可不是国王啊!”

当一个人成为足以号令他人的人上人时,周围的一切都会来腐蚀他的正义和理性。人们花费了很多力气来教会年轻的君主统治的艺术,不过看起来这种教育对他们并无裨益。如果首先教育他们如何服从,效果可能会好得多。历史所见证的最伟大的国王们都不是生来就被教育成统治者的,统治这门科学一旦学过了头,就再也无法掌握。在服从中学习,而不是通过发号施令来学习统治,效果会更好。因为辨别好坏最有效也最简便的方法,就是设想假如国王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的话,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的又是什么。[2]

这种前后缺乏连贯性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皇室政府的变化无常,一时以这样的纲领为准则,一时又以另外的纲领为准则,根据当朝君主或君主代理人的性格变化不定,无法长期坚持确定的目标和一以贯之的管理。朝令夕改让国家在不同的行为道德准则之间、在不同的规划之间飘忽不定。这在其他政府形式中则不会出现。我们可以看到,在一般情况下,如果宫廷内有更多勾心斗角的话,那元老院中则有更多的智慧,而共和政体则在坚定不移贯彻方针的指导下践行着自己的目标,而君主内阁中的每一场变革都为国家带来巨大的变化,因为几乎所有大臣和大部分国王都会推翻前任所制定的政策:这几乎是一条普遍准则。

这种不连贯性还引出了关于保皇派政治家的一项著名诡辩,这诡辩—我们已经予以驳斥—不仅将国家政府喻为家庭管理,将君主比作一家之主,还毫不吝惜地赋予行政官其所应具备的种种品德,始终假定君主就是他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凭借这一假想,皇室政府显然比其他任何政府形式都更受欢迎,因为根据这一假设,皇室政府毫无疑问是最强大的。而要再成为最好的,就只差一种更加符合公共意志的主体意志了。

但是,根据柏拉图的观点[3],天生的国王本已罕见。而要大自然和命运携手让具有治世之才者登上王位,又能有几回?如果说皇家教育会腐蚀受教育者的心灵,那么对于那些生来便为了统治而接受教育的人们,又能指望什么呢?所以说,将皇家政府与好的国王混为一谈,很容易让人误解。要看清皇家政府的真面目,反而应该研究它在庸君或暴君治下的运转,因为平庸或暴虐的人时常会登上王位,抑或是王位让人变得平庸或暴虐。

以上的难点没能逃脱我们的作家们的眼睛,他们也没有被这些问题难倒。他们说,解决的办法就是毫无怨言地服从。神明因愤怒而降下糟糕的国王,那么人民就得如此承受上天的惩罚。这一论调很有感化作用,没错。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更适合牧师的讲道台而不是政治著作。如果医生承诺能创造奇迹,使尽浑身解数却只不过劝说病人要有耐心的话,我们会做出怎样的评价呢?人们很清楚,当面临糟糕的政府时,必须要忍受。但问题在于如何找出良好的政府。

[1]原注:马基雅维利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一位善良的公民,但是因为依附美第奇家族,却不得不在举国压迫下将自己对自由的热爱伪装起来。他选择依附那样一位十恶不赦的主子,本身就充分体现了他的秘密意图。而他在《君主论》中的准则与《李维论》和《佛罗伦萨史》两书自相矛盾,这也说明这位鞭辟入里的政治理论家的读者们至今都不过是些浅薄或腐朽的人。据说罗马宫廷曾封禁这本《君主论》,我很相信这一点,因为这本书刻画得最清楚的,正是罗马宫廷。

[2]原注:塔西佗Tacitus《塔西佗历史》。

[3]原注:柏拉图《政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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