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整个紫禁城都浸在暖融融的年味儿里,红的灯笼、金的福字、香的肉气,混着零星的鞭炮声,把这座威严了数百年的宫城,衬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宫墙之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红彤彤的宫灯,灯穗在微凉的风里轻摇,将明黄色的琉璃瓦映得泛着暖光;御膳房的方向,炖肉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半座皇城,醇厚的五花肉香混着桂皮、八角的绵长回甘,还有冰糖炖梨的清甜,勾得巡夜的侍卫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那是御厨们从凌晨就开始忙活的小年膳食,炖了整一天的肘子、焖得软烂的鸡鸭,还有给各宫准备的年节点心,连带着年后祭天、大朝会的宴席,都在紧锣密鼓地备着。
几个年轻小太监踩着竹梯,踮着脚往乾清宫的门框上贴新写的福字,福字是翰林院学士王清平亲手书写,笔墨饱满、字体遒劲,红底黑字在雪色里格外鲜亮。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对齐边角,生怕贴歪半分,底下扶着梯子的小太监低声打趣:“你手别抖,这可是陛下御书房的门,贴歪了仔细挨板子!”梯子上的人回嘴:“就你话多,有本事你来?”几句细碎的笑闹声传来,又很快被远处街巷里的鞭炮声淹没。京城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接着一阵,脆生生的声响撞在厚重的宫墙上弹回来,像是有人在用力与旧年的不顺告别,也在热烈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林昭没去凑这份热闹。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连伺候的太监都被他打发到了门外。案上摊着一份辽东送来的奏报,落款是刘大牛,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连写错的字都规规矩矩地圈了改在旁边,奏报里说抓到的女真人皆安分守己,已经全数安排去开垦辽东荒地,不敢有半分异动,还特意附了一张荒地开垦的亩数清单,画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用了心。可林昭盯着奏报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案边的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宫墙上,衬得他身影格外孤寂。
直到烛火燃尽一寸,滚烫的烛油滴在案上凝成小小的蜡珠,林昭才缓缓合上奏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纸封皮,心里没有半分开疆拓土的喜悦,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靠在铺着狐裘的龙椅上闭上眼,浓重的疲惫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这几年,他南征北战平定四方,抓女真人、征倭国、开银矿、办学堂、分田地、惩贪官,桩桩件件都做得有声有色,大明的江山日渐稳固,天下的百姓日子愈发安稳,朝堂清明,四海升平,是史书上都要浓墨重彩记一笔的盛世开端,可他心底那个隐秘的空缺,却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窗外,一轮残月慢慢升起来了,不是满月,缺了小小的一角,像被孩童用指尖轻轻咬去了一块,清冷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白惨惨的没有半分暖意。林昭盯着那轮残月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响了一下便消散无踪,只剩满心的自嘲与怅然。
他想起一个人,不是朱元璋,不是徐达、李善长,是另一个世界里、泛黄书页中、被无数人传诵、被亿万人铭记的人。他想起那些穿越了百年时光,依旧振聋发聩的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些话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哪怕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乱世,依旧是他行事的唯一准则,每次想起,心底既有滚烫的暖意,也有深入骨髓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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