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那位退休的严市去世了,消息在市府流传开来,每个人都积极地去参加追悼会,脸上摆出沉痛的表情。可李艳屏知道,那不过是以追悼会为舞台作的一场秀。对严市来说,那是他与人世最后的告别,对于其他人来说,那是一次适时表现自己的人情、人性,在领导面前博得好感的上好机会。也许在某些人心里,还会没心没肝地想,这种老头子,早点死了才好吧。
接到程文状的电话后,李艳屏的心情也随之低沉。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佟定钦。佟定钦正在浴室里洗澡,听了她的话一愣:“是有这么件事,已经叫孔市施加压力下去了。下面那帮教育系统的也是难管,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艳屏倒吸一口冷气,佟定钦的关注点不是那些鲜活的生命,而是在于怎么样追究孔维任的责任上。恐怕他丝毫没有想过,那些可爱的孩子,曾经的欢声笑语,就这么不见了。孩子们的突然离去,对于他们的父母、家人来说,将是怎样沉痛的打击。
李艳屏感到害怕了,仿佛远方有人用生命的代价,给了她一个突然的警醒。在市府的这个大染缸里,她戴着冰冷的面具,每天防备着别人,在防备中生活。可这是否就是生命的常态,是否她的人生就该这么活着。她想起了程文状,当年,大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现在,她时常后悔着。而程文状呢,他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这个普通的乡村教师,每月拿着七百二十八元的工资,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破破烂烂的教室里讲课。听他说,他不仅讲课认真,还额外给学生们上作文补习班、兴趣班,他还替一个家住得远的女老师顶其他课程。他明知道因为经济环境的关系,这里的学生大都难考上高中、考上大学,都是读完了回家务农了事。可他还是辛苦地栽培着他们。他觉得值得吗?
(四)
李艳屏请了假,坐车回了老家。窗外是一片连绵的群山,让她的心宽阔且静。她想她已经很久不记得有这样的日子了,这样的生活,平淡而偏远的。H市每天都在日新月异地变化,庞大的市政工程,道路改建,地铁从地下穿越。而老家永远像踩着稳定的钟点,没有轰轰烈烈的变革,没有鲜明的争斗。有人生,有人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穿过小桥流水,盘旋的榕树,就是自己的家了。李艳屏常说要接妈妈和姐姐到H市玩一玩,可从来不付诸行动。她怕她们被那现实无情的世界吓坏了。
工作两年后,李艳屏曾给了家里一笔钱,把原来的土砖房拆了,盖了一幢五层的水泥房。按照李艳屏的意思,房子盖四层就好,底下是客厅,二楼是母亲的,三楼是弟弟和弟媳妇的,四楼放杂物。姐姐和她都是女孩子,按农村里的习惯是不需要在娘家留房间的。可是妈妈坚持要盖五层,说将来她要在H市过得不好,就回F镇来。哪怕当一个中学老师也好。李艳屏听了妈妈的话,不知如何回答,陡然觉得伤感。
李艳屏进了门,妈妈正在陪着孙女玩耍,那是弟弟李向志的女儿。妈妈被她的突然回来吓了一跳。她揉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哟,你回来了,怎么不先给个电话。”
“下午同学聚会,他们邀我回来看看。”李艳屏回答。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仿佛怕吓着了屋子时的所有人。
母亲张秀妹紧张得不知怎么才好,简直就像平常看到F镇的领导们突然来访。她坐立不安,想了很久,才说:“喝茶,我去买菜,叫你姐姐他们一家回来吃饭。”
李艳屏也为妈妈的态度感到不安。在她心里,妈妈永远是妈妈,可是在妈妈眼里,却仿佛已经将她看成F镇的领导了。事实上,自从李艳屏成为佟定钦的秘书后,家里人都把李艳屏当成了在H市工作的大领导。不仅家里人如此,连本家的叔伯亲戚,F镇的政府领导也如此。镇长每次遇到张秀妹,都主动地打招呼,说:“你们家二妹什么时候回来呀?”张秀妹总是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呢,她大概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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