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的下午,基隆港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从海面漫上来,罩住了码头,罩住了仓库,罩住了那些进进出出的船,十步开外,看不清人脸。
余则成站在码头边上,望着这片雾,雾很大,很好,这样的天气,做点什么都不显眼。
他今天来码头,名义上是检查海岸防线,这是吴敬中给他的任务,要写个报告给局本部,实际上,他是来确认情报有没有被取走。
他在雾里,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仓库。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雾太大,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到仓库附近时,他看见了老赵,老赵正和几个苦力,蹲在墙根下休息。
手里拿着破碗喝水。看见余则成,老赵抬了抬眼皮,极轻地摇了摇头。没取走。余则成心里一沉,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像是在随意巡视,走到三号仓库门口时,他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雾从门缝钻进来,在几缕昏黄光柱里,缓缓流动。余则成走到那根柱子旁,抬手摸了摸砖缝,铁盒子还在。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老赵为什么没取走?是没寻到机会?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正暗自琢磨,仓库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孙队长带着几个行动处的人闯进来,“余副站长又碰上了。”孙队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余则成缓缓转过身,脸上也浮起笑意,“孙队长真是敬业呀。”
“没办法,刘处长交代的,这几天要盯紧点。余副站长怎么老往这儿跑,这破仓库有什么好看的,怪脏的。”
“站长让我写个海岸防线的报告,我得多看几个地方。”余则成说。
孙队长转过身子,目光对着余则成,开口说,“余副站长,您说共党要是想从码头传递情报会用什么法子?”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这我可说不好,孙队长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孙队长慢悠悠地开口,“他们可能会把东西藏在某个地方,再让同伙来取,比如藏在墙缝里。”
余则成扯了扯嘴角笑,“孙队长想多了吧,码头这么多人,每天进进出出的,藏那儿迟早能被捡走。”
“也是。”孙队长也跟着笑了,“我就是瞎琢磨。走吧,余副站长,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这儿灰大。”
走出仓库门,外头的雾更浓了,孙队长带着手下,转往别的仓库去了。余则成独自站在雾里,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他得赶紧想出办法,铁盒子不能一直放在那儿,说不定孙队长他们,已经暗中怀疑什么了。
正琢磨着,老赵扛着一袋货,从旁边走过,经过余则成身边时,他压着极低的声音说,“晚上,涨潮时。”说完就走了,脚步没停。
余则成明白了,老赵是打算晚上涨潮时来取,那时候码头人少,雾可能还没散,好下手。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在码头又转了一会儿,检查了几个哨位,问了问情况。那些士兵都认识他,回答得毕恭毕敬。可余则成能感觉到,他们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大概是因为孙队长那些人最近老在码头转悠,弄得人心惶惶。
下午四点多,余则成离开码头。雾还没散,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叫了辆三轮车回站里。
车上,他一直在想晚上的事。老赵能不能顺利取走?孙队长会不会晚上也来巡查?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越想越不安。
回到站里,吴敬中已经下班了。余则成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会儿,处理了几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码头的事。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余则成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余副站长,是我,孙有才。”是孙队长的声音。
余则成心里一紧:“孙队长,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孙队长在电话那头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晚上我的人还在码头巡查。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们。”
这话听着像是客气,但余则成听出了别的意思,孙队长这是在告诉他:晚上码头也有人盯着。
“好,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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