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麦芽和橡木的味道,背景音乐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爱尔兰民谣。
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短发,五官端正,眼睛不大但很深,正在对着一群围在吧台前的男生讲解为什么巴尔之子注定悲剧。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好像他不是在跟一群大学生聊游戏设定,而是在阐述某个真实的、发生过的事实。
……因为巴尔之子体内的神性本身就是矛盾的,他说,一边用抹布擦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他们继承了杀戮之神的力量,但同时也继承了杀戮之神的诅咒。
不管他们怎么选择,最终都会走向毁灭。
这不是性格决定的,是本质决定的。
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一杯清水里——
不能把墨水再捞出来吗?一个男生插嘴。
不能。林奇抬眼看了一下那个男生,因为墨水已经溶进去了。你以为你还是水,但其实你已经不是了。
杨薇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男人长得还不错。
第二个念头是:他和这家店一样,都挺怪的。
在深圳这种地方开一家中世纪奇幻主题的酒馆,还在跟客人聊什么神性与人性的哲学问题——这个人要不是家里有矿不在乎钱,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第三个念头,是她在喝了他调的第一杯酒之后才产生的。
那杯酒叫月光。
入口是凉的,有薄荷和柠檬的味道,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股温热——像是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先是感觉到冰冷,然后温暖从掌心里一点一点渗进血管,沿着手臂往上爬,最后整个胸口都是暖的。
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非常具体的念头——
她想睡他。
不是那种无聊了找个男人玩一玩的想法。
不是那种反正今晚也没事的临时起意。
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热量和重量的、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渴望。
她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她之前所有的男朋友和暧昧对象都没有让她真正理解的一件事——欲望不是逃避孤独的工具,欲望是对某个特定的人、某种特定的触碰、某双特定的眼睛的一种不可替代的、非他不可的需要。
她想被那双手触碰。
那双握调酒壶时精准得如同机械装置的手,那双擦杯子时每一个指节都在匀速运动的手,那双刚才讲解巴尔之子宿命时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溶解手势的手。
她想知道那双手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也那样精准,会不会也那样不紧不慢,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犹豫,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失控。
她端着那杯月光,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一整晚。
林奇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忙着调酒、擦杯子、招呼客人,只是在她的杯子快要见底的时候走过来,把一杯新的推到她面前。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浅绿色液体。
这杯叫什么?她问。
'极乐'。他说,最后一杯了,喝完回家。
我没点这个。
送的。他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
杨薇喝了一口。
是甜的。
比月光要甜得多,像是把一整瓶蜂蜜倒进了青柠汁里,但甜过之后舌尖上会有一丝微妙的苦涩——不是让人不舒服的苦,而是某种让甜味变得更有层次的东西。
她后来才知道,极乐是友善之臂菜单上没有的酒,是林奇只会调给特定的人喝的。而那天晚上被送了一杯极乐的,全店只有她一个人。
当然这些都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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