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不是给她洗脸的。
婆婆把木盆往地上一顿,热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直起身,看着小娥,朝床上努了努嘴:“把他喊起来。洗了。灶房里有面,自己下。”说完转身就走了,棉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小娥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
水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忍着,把毛巾浸湿了,拧得半干。
毛巾是很旧的粗布毛巾,洗得发硬,边缘脱了线,蹭在皮肤上像砂纸。
她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加了点力。
他哼了一声,翻过身来,眼睛还闭着。
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洗脸。”她说。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哑哑的,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囫囵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又躺回去了。
小娥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床尾的木架子上。
然后她端起盆,打开门,把水泼在了院子的石板地上。
热水接触到冰凉的石头,腾起一小团白汽,很快就散了。
灶房在院子的西南角,是一间低矮的、用片石和泥巴糊起来的偏厦。
屋顶上盖着黑瓦,瓦缝里长着一丛丛干枯的狗尾巴草。
灶房里面很暗,只有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着。
她婆婆蹲在灶前,往里面塞苞谷秆。
苞谷秆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子直往上窜。
灶台上有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半锅面汤,已经稠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把挂面,一碟油辣椒,半碗吃剩下的酸菜炒肉。
“自己下。”婆婆头也没回。
小娥拿起那把挂面,抽出一小把,想了想,又放回去几根,只留了一小撮。
她把面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在沸水里翻滚着,变软,变透明。
她盯着那锅面,什么也没想。
吃完面,她蹲在灶房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碗。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冰得扎手,冻得她十根手指头像被猫咬了似的疼。
她洗得很慢,把那只粗瓷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院子里,她公公蹲在屋檐下抽旱烟。
她从昨晚到现在,头一回正眼看清这个男人。
他比她婆婆还要瘦,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腊肉骨头,两边腮帮子深深凹陷下去,眼窝也凹陷下去,只剩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动。
他穿着一件分不清是灰还是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烟杆叼在嘴角,烟锅子里红光一明一灭。
他没看她。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过她。
好像院子里没有多出她这个人。
小娥把洗好的碗扣在灶台上,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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