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趴在地上仰头望着自己。那因为疼痛而攒着眉,挂着泪的清秀脸庞,一模一样……嘉德帝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怔忡住了,恍惚中他看见那泪珠席卷了十数年的光阴向他袭来。
怡锒在一片模糊中看不清父亲脸上的神情,他只是恐惧,有生之年他还从未如此恐惧,只因现在他一松手,便是将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个人推往万劫不复的境地。他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坚持,跟那个人的生命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他颤抖着哀求:“父皇……怡铮心无机械……他……他纯是受了儿臣连累,所有罪过,在儿臣一身。请父皇网开一面,不要株连……父皇,母妃总是尽心服侍了您二十余年,她身后只剩下这一线血脉,求父皇开恩垂怜,加以保全。儿臣知错了,儿臣愿意领死,儿臣只求您这一件事了……”
嘉德帝的脑中还有些恍惚,仿佛没有从回忆中挣出来,怡锒的话也只是虚虚的几个词飘到他耳朵里……母妃服侍您二十多年……儿臣只求您这一件事……二十多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老了?
小小的怡锒趴在他脚下,他见刚才那一跤摔得结实,他又哭的惨烈,不知摔坏了哪里。不等宫人去搀扶,弯腰一把就将他抱起来,急忙去揉他的腿,又看他手上并无擦伤,问道:“莫哭莫哭,哪里痛,告诉父皇?”
远处的苏妃见儿子摔倒,也是匆匆过来,眸子里尽是担忧:“可要传太医?”左右的宫人便赶忙去传旨。
怡锒躲在父亲怀里抽噎了半天,才说出半句话来:“不痛……我的灯笼……”一语未毕,眼睛看到摔出去的大象早烧得只剩竹架,触动伤心事,小嘴儿一撇又“哇”得大哭出来:“我的灯笼没有了。”
嘉德帝听他说不痛才略放了心,见他不过为个灯笼就哭成这样,不觉好笑,也真奇怪他的眼泪竟是说来就来,扑梭梭又坠了自己一袖子。便一边帮他拭泪一边笑道:“不就是个灯笼么,父皇给你再找一个就是。”
怡锒摇头委屈地道:“没有了……那样的,只得一个……”
嘉德帝笑道:“哈,这天底下还有你父皇找不来的东西?莫哭了,这大冷的天,小心皴着脸蛋。”
旁边苏妃见怡锒一心只是惦念灯笼,想来身上没有摔伤,也松了口气笑道:“是啊,莫哭了,你想要什么,就跟父皇说,父皇都会答应你。”
当真是孩子,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还含着一包水的大眼睛就望着皇帝,满心期待地问:“真的么?”
嘉德帝见他脸蛋红红的,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哭的,真如熟透了一只苹果,那身上也有苏妃特有的香味传来,一时只觉有趣之极,便在他脸上轻扭一把笑道:“当然。君无戏言。”
当然。当然……
当年那一问一答都太轻松随意,被父亲抱在怀中的幼童,倚在丈夫身边的眉目婉娈的宫装女子,对妻儿许下轻浮诺言的那个人,都还在心思单纯地笑着,对将来的人生茫然无知。那张多年前的行乐图早就湮没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随着苏妃自缢,怡锒谋逆,父子相仇,如同起了火的灯笼般灰飞烟灭。
耳边还是怡锒的泣血般的哀恳:“父皇,儿臣求你……”
嘉德帝望着已成年的儿子,脑中却是清清楚楚浮现着多年前上元节的画面。也真奇怪,自己并未让画工将那场景画下,可是一切又都分毫不差地烙在记忆里,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家。那个人知道那慈父贤妻慧子的结局么?那孩子将脱去单纯美好的心智,学会诡谲与阴谋,他向他的父亲要的,不再是一个灯笼而已;那父亲的心肠也会逐渐硬起来,当儿子受伤的时候,不再担心他会不会痛。
这些事情,怡锒还记不记得呢?没有想到他已经长大了这样多,那背着大象在宫中走来走去的孩童,可知道他长大后要承受怎样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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