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迟疑一下,轻声道:“殿下,要不要我去找守卫说?”
怡锒摇头:“我只是上次没来得及问他,他把我的旧部属下怎样了——算了,不问也知。怡铮隐忍多年,终于一飞冲天,我真是傻,自己的弟弟,一同起居饮食,一同长大,却始终没有认得他。”
杜筠听他语气中无限落寞灰心,简直了无生趣,心中又惊又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道:“殿下,你不要这样。”
怡锒慢慢抬头,默默地注视着现在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人,可笑,这个人在半年前还差点被他凌虐致死。这是上天对他的愚弄还是补偿?
他手上紧了紧:“不要叫我殿下。”
杜筠心中一酸:“不管你出了什么事,在我心中都是殿下。”
怡锒的嘴唇动了动,他平生第一次他开始自卑,他已沦落到如此境地,若请求杜筠的原谅,是否太过自私?是不是会连累他陪自己送死?可是,他已经错过了许许多多的机会,若再不说,他怕也许下一刻,就有锦衣卫来把他、或杜筠带走。他怕连这片刻的相守都成奢望。
怡锒从未失去的如此彻底,四年前,母亲死后他还有吴王的身份,有岳父的支持,现在他只有杜筠。能不能让他自私一回,在最绝望的时候,有没有人可以与他相伴?即使无路可走,还有人不曾舍弃他吗?若连杜筠都离开,他是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呢?
“子蘅……”滚烫的呼吸里还带着颤音,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不要叫我殿下……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杜筠愣在那里,不知是梦是幻。
“你还会……叫我怡锒么?”
杜筠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离,他屏息许久,方能轻轻透上口气,低低叫了声:“怡锒……”恍如隔世的两个字,杜筠的脸上缓缓淌下泪来。
怡锒奋力抬起身子,伸手拭去杜筠脸上那颗泪滴,背上的鞭伤、臀腿上的杖伤还在叫嚣着疼痛,身体像在烈日炙烤下寸寸碎裂的土地。可是在这颗晶莹泪水的滋润下,便如久旱逢甘露般开出大朵大朵喜悦的花来。
杜筠幸福地叹了口气,用脸蹭着怡锒的手轻轻微笑,他已经满足,他从来就不曾奢望过什么长久,只要有这片刻的宁静,怡锒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能把地狱当成乐园。他对眼前的处境,并没有丝毫的担忧和畏惧,怡锒活着,不管多难,他会陪他,若是怡锒不愿再受苦,他陪他死,这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后来的十数日中,仍然有太医来给怡锒看伤,怡锒并不抗拒,他用黑巾自己做了一条带系在发髻上。不管嘉德帝是不是因为他而死,他是他的儿子,他要为他服丧。
嘉德帝停灵的地方大约离这里不远,常常在傍晚时分,听到哀乐和哭声。怡锒让杜筠扶着他,慢慢走到门边,倾听那细若游丝的凄楚之声。他虽不言语,却是握得拳头上青筋都跳了起来。杜筠只是轻轻叫一声,怡锒,怡锒便会回过头,对他凄然一笑。他默默地算着日子,怡铮说了等先帝二十七日释服之后,便要议他的案子,那么是不是连这相依相偎的日子,都快要到了尽头。
当远处钟声响起的时候,杜筠看见怡锒偎在门边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宫城东边的太庙传来的钟声,宣告着国丧结束。国丧以日代月,第二十七日为释服之日,文武百官脱去麻衣,民间恢复婚嫁礼乐,就算丧事已毕。他也知道,释服之日皇帝要告祭太庙,那么,怡锒的处置,大约也会在告祭中定下来。
他一生中快乐的时间都是这样短,童年……童年或许是单纯快乐的,但是因为怡锒的出现,他之前的生命变得模糊不清,怡锒将他的生命硬生生割断为两截。自从认识怡锒之后,只有强烈的幸福和更强烈的痛苦,但是如果没有他,却又不知道生命该怎样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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