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昌被他一句话噎住,气得半晌后才说:“你还有没有一点长幼尊卑的礼数?”
聂谌低头看着这个端坐笔直的老人,淡淡地道:“我欠缺了哪一点礼数?从您派人把我架上飞机开始,我站在这里至少一天没合过眼。您要见我媳妇,我让您见了,您不喜欢她,那我就带着她走。如果您不想休息的话,我需要回去休息了。”
聂明昌怒道:“你这是什么语气!跟你那个妈一模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平等民主,我是你爷爷,你是我孙子,你就得好好在这儿听我教训。”
聂谌抬眉:“我妈什么样,拜您所赐,我还真不知道。”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如水,梁初却忍不住心里一酸。一个自出生就没见过父母、被爷爷嫌弃、只能由姑姑抚养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却连母亲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他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可她好歹还有杨承淮和梁宝月十多年像掌上明珠的爱,可是聂谌呢,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孤独寂寞地随着同样清苦的姑姑长大,然后带着另一个被长辈扫地出门的董有昕一路摸索着前行。
聂明昌这些旧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在他看来,聂谌是他的孙子,他给的,聂谌便该顶礼膜拜地收下。而他不给的,聂谌也别想奢望。他其实并没有坏心,只是一个失去独子的老人选错了宣泄悲伤的途径,他对聂谌的疏离斥责尽皆源于触景生情。他一次次推开了年幼的聂谌对他伸出的双手,而今隔阂已然造成,便再也无法弥补回当初的模样。聂谌也不再是小孩,甩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就能哄回去。他永远记得幼年时的那些训斥和责骂,那些拳头和伤害,在心里一年又一年地层叠,直到填满整个回忆。
聂明昌也一起沉默了。
梁初有心想缓和一下气氛,扯了一下聂谌的手,对着聂明昌笑笑:“爷爷,师哥也累了,我们明天再来看您,好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想什么时候见我都可以的。”
聂谌抿了抿唇,生硬地说:“这两天我会和医生沟通一下,请个护工过来。我先走了。”
聂明昌欲言又止。
聂谌转身就走,梁初只得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没你讲得那么可怕嘛!”她凑过去看他的神情,“你们祖孙俩这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聂谌紧绷着的脸一瞬间破了功:“这是什么比喻?”
梁初笑了:“你看,你一出来,语气就正常了。你爷爷只要不是跟你说话,也挺正常的。”
“你不生气他说你爸爸?”聂谌如是问。
梁初耸耸肩:“他不喜欢是他的事,在一个父亲的眼里,一个年轻人不喜欢他的宝贝女儿,这就是最大的错。”
聂谌静默了一下,才说:“他以前很喜欢姑姑,后来因为不满她专注于工美,就慢慢淡了。姑姑跟他感情很深,他们父女一场,可在他的眼里,姑姑只要有一点不顺他的意,他就可以翻脸不认人。”
连他这个亲孙子都能说打就打、说赶就赶,更何况是过继来的聂嵘呢?
“你爷爷就是嘴硬。”梁初一语道破,“他要不是后悔了,也不会把你叫回来。可他这么多年强横惯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好好相处了。”
聂谌低头一笑,他的笑意太单薄,在夜色里仿佛一下就淡了。
“其实我也一样。”他走在医院寂静的夜里,缓缓说,“好像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针锋相对,我们已经找不到别的相处方式了。”
“所以,你还是挺担心他的身体的。”梁初眨了眨眼,“师哥,你该庆幸这只是个小手术,你还能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担心你们俩的相处问题。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聂谌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外走。梁初原本就不矮,却仍比他低了大半个头,远远望去,那影子仿佛相互偎依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分外温馨。
“谢谢。”聂谌轻声说了一句。
他在这一刻确信,他无比需要她回来,哪怕只是站在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也觉得内心充满平静和安宁。那些过往的烦躁和恩怨也如同夜空中的风,一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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