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的江面上,月光正顺着洪流蔓延,将柳州城的轮廓浸在银辉里。慕容向晚望着案上摊开的鹰嘴崖地图,忽然将归雁簪放在“火药库”标记处,簪尖的细针恰好刺破纸面:“明日雨停,我们兵分三路——赵虎带衙役疏散百姓,墨萱去滇西报信,雪梅随我去鹰嘴崖。”
覃雪梅与蒋墨萱相视一笑,伸手同时按在地图上,三人的指尖在“澜沧江渡口”处交汇,像三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江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漫进舱内,混着药草的清香,酿出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这场下了三日的暴雨,不仅冲刷着柳州的污泥,也洗净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执念。
鹰嘴崖的晨雾还未散尽,慕容向晚已带着覃雪梅站在崖顶的破庙前。庙门斑驳的门板上,依稀能看见“忠义”二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匾额下,十几个身影正蜷缩着发抖——正是昨日被救下的柳家余党,此刻手里握着的不是刀弩,而是百姓们送来的粗瓷碗,碗里的热粥还冒着白气。
“柳七,”慕容向晚望着那个曾在秘道暗杀蒋墨萱的汉子,他右臂的箭伤已被覃雪梅用草药包扎好,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块月牙形的疤,“这疤,是三年前在香桥救落水孩童时被礁石划的吧?”
柳七猛地抬头,粥碗在手中晃出半盏。他身后的几个弟兄也纷纷直起身,其中个矮个子忽然哽咽:“大人怎会知晓?那年柳爷还夸他是条汉子……”话未说完就被柳七瞪回去,粗粝的手掌攥得碗沿发白:“我等是朝廷钦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覃雪梅忽然从药囊里取出株“勿忘草”,这草在滇西常被用来止血,此刻她却将草叶摊在掌心:“你们袖口的山茶绣得歪歪扭扭,针脚里还缠着滇西的蓝靛——去年澜沧江泛滥,你们偷偷修的堤坝,用的就是这草汁混合的泥浆,对不对?”
雨后天晴的阳光忽然穿透云层,照在破庙的泥地上,映出点点光斑。柳七望着那株熟悉的草,忽然“哐当”一声摔碎粥碗,单膝跪地时带起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我等……我等只是想拿回滇西的祖地,没想过要伤百姓!”他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跪下,参差不齐的叩首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慕容向晚伸手将他扶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去:“赵捕头在鹰嘴崖的火药库旁,发现了你们藏的粮种——都是滇西特有的耐寒稻种。”他从袖中取出张地契,上面盖着柳州府的鲜红大印,“朝廷已将香桥的荒地分给无家可归的人,你们若愿留下耕种,这地契上便可添你们的名字。”
柳七的指腹抚过地契上的墨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在滇西的田埂上教他辨稻种的模样。矮个子弟兄忽然指着远处——赵虎正带着百姓加固新修的水渠,其中几个身影竟是前日与他们厮杀过的衙役,此刻却笑着递来锄头。“那是……”他话音发颤,像被什么烫了舌头。
“匪非匪,民非民,”覃雪梅将新捣好的药膏放在柳七手里,药膏里掺了滇西的蜂蜜,带着点甜意,“双龙沟的兵甲,我们已上交朝廷,换了免罪的文书。你们看,”她指向崖下的田垄,晨雾中已有人开始翻土,“那里种的,正是你们藏的稻种。”
日头爬到正空时,破庙前的空地上已升起炊烟。柳七正带着弟兄们劈柴,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抡起斧头格外有力。慕容向晚望着这幕,忽然对覃雪梅笑道:“你教他们认的毒草,此刻都成了田埂上的驱虫药。”她刚要答话,却见蒋墨萱骑着马从山道下来,发间别着的新摘山茶沾着露水。
“滇西土司已发来文书,”蒋墨萱翻身下马,银镯在阳光下晃出细影,“说柳家先祖确是为护稻种才迁徙柳州,当年的误会……”她忽然被柳七打断,这汉子此刻红着眼眶,手里捧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是半块与慕容向晚那半块能拼合的普洱茶饼。
“这是……家母留下的,”柳七的声音带着哽咽,“说若遇着姓慕容的好心人,便……”慕容向晚接过茶饼,忽然想起木慧曾说的“共命鸟”,此刻两半茶饼拼在一起,饼上的小月亮恰好合为圆满。
暮色降临时,鹰嘴崖的田埂上亮起了灯笼。柳七带着弟兄们在插秧,蒋墨萱教他们唱滇西的稻歌,覃雪梅则在一旁记录驱虫的法子,慕容向晚坐在田埂上,看着这幕忽然吹起了笛,还是那首《平沙落雁》,只是笛声里再没有了杀伐气,只有稻浪翻滚的温柔。
归雁簪在覃雪梅发间闪着光,簪尖的细针映出远处的炊烟,像幅流动的画。她忽然明白,所谓匪与民,原就隔着一念之间的田埂——种上仇恨便生荆棘,播下善意,自会结出稻穗。而这柳州的土地,最懂如何让荒芜处,长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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