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三道弯,忽有暖黄的灯光刺破暮色,得月楼的飞檐翘角如鹏鸟展翅般映入眼帘。悬在檐下的“酒”字灯笼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烛光在“得月楼”三个烫金大字上跳跃成碎金,映得奕欣瞳孔里也泛起层层涟漪。秦淮河的水汽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岸边画舫的琴弦声忽远忽近,交织成一曲别样的乐章。得月楼前停着几辆朱漆马车,车辕上的铜铃铛随着马匹的轻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其间夹杂着小厮的呵斥:“小心些!我家公子的考题可不能湿了!”鬼子六不禁挑眉,心中诧异:这“考题”二字竟如此明目张胆?抬眼望去,酒楼正门两侧的立柱上,新贴的“以书会友”红幅还透着浆糊的味道,门环上缠着的红绸却印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凑近细看,竟是《论语》章节的批注。
少年书生推开门,一股热浪裹挟着酒香、墨香与人声扑面而来。一楼大厅的八仙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册,身着灰布衫的落魄书生正趴在桌上勾勾画画,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有人便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纸上书写;二楼栏杆边斜倚着几个锦衣少年,正用象牙筷子夹着花生米掷向楼下,嬉笑声中夹杂着“五两银子换个状元梦”的调笑;三楼雅间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蓄着长须的老者正抚掌高谈,“今科必出《周礼》题”的论断随着茶香飘散而出,惹得楼下书生纷纷抬头张望。鬼子六的目光被楼梯拐角处的紫铜香炉吸引,炉中焚的并非寻常檀香,而是带着些焦糊味的艾草。少年书生见他皱眉,低声解释道:“这是防漏题的法子,去年有考生在香灰里藏纸条,被发现后悬梁自尽了。”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只见一个身着湖蓝衫的公子哥甩着溅了墨汁的衣袖大骂,身旁书童正手忙脚乱地擦拭地上的《闱墨》,书页上“关节”二字被墨汁浸得发皱,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两人拾级而上,奕欣注意到楼梯扶手刻着精美的“鲤鱼跃龙门”纹样,只是龙鳞处被摸得发亮,倒像是“鱼龙混杂”的隐喻。四楼花房的雕花门半掩着,琴音如水般流淌而出,夹杂着女子的软语:“公子若肯再加三十两,奴家可请‘资深孝廉’画个押......”话音戛然而止,门内传来珠帘轻响,似是有人窥见了生面孔。少年书生捅了捅他腰间,说道:“看见那盏琉璃灯没?”奕欣抬头,见二楼檐角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罩上绘着“魁星点斗”图,可魁星手中的朱笔却断了笔尖,红漆顺着灯柱往下流淌,倒像是滴了一路的鲜血。他忽然想起江令宜说过的话:“金陵的月,照得见金榜题名,也照得见阴诡勾当。”
实际上,这里表面上举办着以书会友的读书会,实则是在公然售卖考题。一个打扮精致、长相斯文的少女看到有生人前来,热情地接待了鬼子六和少年书生。少年书生上前索要奖励,按照店规,介绍一人前来便可免费吃住三天,直至秋闱开考。
少女引领着鬼子六,一边参观一边介绍:一楼大厅免费提供茶水点心,但只能看到往年考题,有几个往届考生摇头晃脑地坚称这是真题;二楼茶厅每人需支付五两银子,不仅可以免费吃住到秋闱开考,还能看到今年的真题;三楼雅间每人十五两银子,可免费吃住到秋闱结束,并有资深学子讲解真题;四楼花房每人五十两银子,能够免费听琴,并有资深学子代为答题,供考生考前背熟。见鬼子六对这些均不感兴趣,少女表示如果肯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便可以前往别院与主人亲自沟通。奕欣一心想知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便表示见到主人时再给钱。
少女带着鬼子六去见管事之人,称要先验一下银票的真伪。管事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她温文尔雅,身着苏绣修身长裙。她一眼看到鬼子六粗布衣服腰间挂着的玉佩,那是离开时江令宜随意挂在鬼子六身上的,不禁眼睛一亮,说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失远迎。”少妇亲自带着鬼子六前往与酒楼后院相通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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