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昏昏沉沉,又想起那光彩夺目的影子,想起那个彪炳千古的夏尔。老实说杜汶一开始很瞧不起他,觉得他为事业献身太亏,因为他死得太早了,才二十岁就暴毙了,而他已经凭着狗运、低调和求生的觉悟活了四十一岁,而且还可能继续活下去,在活命这场竞赛上,杜汶已经赢得太多。
可越到这种荒凉寂静、胡思乱想的时候,杜汶越羡慕夏尔。
他死后,念叨他的人反而更多,杜汶时常听到有人说“要是夏尔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之类的话,他们是如此怀念夏尔,他活着的时候还有些争议,死后人们倾向于把他描述成一个神圣无暇的英雄。人们常说什么盖棺定论,好多人都是活着的时候名气一般,死了才被人们挖出来歌颂赞美,要是有人谈起死人的过错,一句死者为大就可以堵住他们的嘴。
夏尔的鬼魂已经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激励洛曼人去反抗恶魔的符号,而符号是单纯的,事先定义好的,不容篡改,人们给那形象装饰了太多浮华,以至于没人在乎他原本什么样子。杜汶对夏尔年轻时的样子清清楚楚……夏尔也是凡人,他犯过一系列错误,做过很多天真的事,远没有人们说的那么高尚。
但事实真的重要吗?
想想自己吧——杜汶确信即便他死了也没人会思念他,他到死也是默默无闻的大众中的一员,往后人们记录圣堂的历史,会记下夏尔还有他两个分道扬镳的后继者,伊莱贾和伊内丝。后人查阅名单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他,在无数名字之中,被左边的马登和右边的雨果挤来挤去,书吏们一眼略过,啊,看到了青河的杜汶,想必是当时一个普通的恶魔猎人吧。
他会什么,做什么,生卒年月,一概不知。
想到这里,杜汶突然感觉脑子空空****的,一种后怕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辈子好像活过,又好像压根没活过。即便活过,也不是为了自己。
也不对,杜汶忽然想到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他名字的首字母排序比马登和雨果在前,未来书吏给圣堂大众排人名表,他可能在班诺特后面,恩佐前面,他们俩挺有点出息,我也混入他们之间了。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美了一阵。
他听到脚步声,于是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谁来了?
啊,其实什么都行,红色刀光来斩杀他也好,被伊内丝的人宰了也好,被同伙发现然后搭救也好,或者碰上其他什么进入森林探秘的寻宝者,无论怎样都不错……
“喂——喂!”迪布瓦走到杜汶身边,晃动他,“老哥!”
是小孩猎人。杜汶感觉头嗡嗡的,他爬起来,因血压过低,头晕目眩,原地晃了好一会才站稳。
“……你还活着。”杜汶说。
“当然咯,我报道的时候就说了,我可能别的不会,但脑子是好使的,我把那幻影刀刃甩掉了,”迪布瓦高兴地说,“你有吃的不?”
“我还想问你,”杜汶说,“你看到其他人吗?”
“没有,您是第一个。”迪布瓦说。
“我……”杜汶想跟迪布瓦摊牌,说自己是个上了年纪,既不会咒语也不会剑术的辅助人员,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很难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不错。”
“接下来怎么办?”迪布瓦问。
怎么办?说得好像我知道一样!杜汶心里嘀咕。
“应该逃。”杜汶说,“跑出这片森林就安全了。”
“逃!”迪布瓦说,“大家都在往神性跑,怎么您张口就逃!”
“要去你去吧。”杜汶皱眉,“不关我事。”
“那决定往哪跑?”迪布瓦瞪大眼睛问。
“祈祷吧,神会指引我们的。”杜汶搪塞。教育半大小孩那是雨果的本事,我一不威严,二没名声,只能跟他说些废话,神要是有用,这些年洛曼就不会变的这么动**。
“哎!”迪布瓦叹气,也只能抬起头,向洛曼天神艾德沃祈祷,“伟大的洛曼天神,听听您子民的呼声……”
不多时,森林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杜汶赶紧拉住迪布瓦,“我们躲起来!”
等脚步声靠近,他们这才看清那是什么,竟是一群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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