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人出现,将他带离医院,他浑浑噩噩,迟迟缓缓,人家抓住他的胳膊,他就跟着走了,如果有人一刀捅穿他的动脉,他也会照样沉默地看着那些血流尽。
等他清醒过来,人已经在他和阿摩尔度蜜月的别墅客厅里,旁边的衣帽间敞开着,塞满了没拆封的新婚礼物,有很大的箱子,也有很小的盒子。
他站在那里打开灯,久久地看着里面的每一样东西。
送礼人和他都不熟,他们都是阿摩尔那边的宾客,所有礼物都是酒店礼宾统一收取然后送到这里的。
图根猜想他们送的礼物,也许都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阿摩尔从前生活的碎片。也许有一天他会逐个打开,一一过目,去拼凑自己一生所爱的生平。
但不是现在。现在,站在这里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这时候他看到保险箱和柜子的缝隙中,平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小行李箱,他注意到行李箱的把手那里,用同色的丝线拴了一个小信封。信封正面一片空白,信封右下角的落款是一个简单的花体字母缩写,A,是阿摩尔的首字母大写。
图根接过信封放在手心里,纸张是凉的,他的手心也是凉的。
信纸上顶头第一行写着图根的名字,像是一封格式非常标准的邮件,但邮件的正文却只有一句话:
“带上它,以我们相遇的日期为证。”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后续,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就是阿摩尔坐下来写信,刚刚写了一句话,开水壶的汽笛响了,然后她就跑过去拿开水壶。也许她当时穿着家居碎花的便服,脚上踢踢踏踏地穿着拖鞋,从起居室急急忙忙跑向厨房,想着一分钟之后就回来继续写完这封信。
她再也没有继续。
图根出神地望着那句话——两个人相遇的日期。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人记忆,任何档案或资料都不可能记载,没有第三人可以求证。
图根把信捏紧,急忙又松开,下意识地去抹平那张纸,轻柔而心痛得像那就是妻子被损害的身体。
这时候有人敲门,均匀地敲了三下,而后直接推门而入,是宾格。
那一瞬间图根下意识地把信封塞到了口袋里,关上了衣帽间的门,尽管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宾格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探长,请节哀顺变。”
第二句是:“老爷子刚刚来电,他对你的损失深感遗憾,希望探长即刻动身前往纽城。”
图根摇摇头,反问了一句:“纽城?”
他疲倦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脊梁骨好像在瞬间被人抽走了似的,叫他连坐一刻都累到不可承受。
莫名其妙地,他唇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苦笑:“我不去纽城。”慢慢地说,“我哪儿都不去。”
这当然是人之常情,而宾格早已收到应对之策:“老爷子说,尊夫人的死不是意外。”
图根的瞳孔猛然放大。
“你什么意思?”他的言语中有敌意。
宾格缓缓后退了一步。
“您太太,也就是爱神,是奇武会的人,她的行动视频您看过,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结果脱离奇武会后,就开始身体不好,其中必有原因。”
图根脸色惨白。想一想确实如此。
图姆城的视频里,爱神从高楼潇洒跃落,宛如飞仙。
金市唐人街的街道上,她飞檐走壁,飘若惊龙。
可是在以阿摩尔的身份与图根相守的岁月里,她却总是在生病。
奇武会如何控制下属成员,这是一个谜。谁知道呢,也许阿摩尔就是受害者。
宾格知道自己的说法起了作用,他凝视图根,给出了致命一击:“如果说,她是死于奇武会的蓄意谋杀,比如下毒,探长,难道您不想要知道究竟吗?”
他想要。
他站起来,告诉宾格自己要换件衣服,而后走进了衣帽间,拿起那个粉红色的箱子。
阿摩尔叫他带上这个箱子,没有交代为什么,但是她的愿望,就是他的使命。
箱子上配了一把极精密的密码锁,锁和箱子同色,图根输入了自己和阿摩尔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徒劳无功,并没有任何提示说这个密码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很可爱的粉红锁却是冷冷的,沉默地面对他的尝试。
图根想了想,再次输入。那是他在C城与爱神初遇的时间。
箱子应声而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罐子,罐子也是粉红色的,罐盖表面是屏幕,也需要输入密码。
他摸了一遍箱子里外,确认再没有其他东西,但在夹层里摸到了微型照耀装置。
这是什么东西,需要如此严密地防护?
他无人可问,只能把罐子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出门前图根回了一趟卧室,床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他们的结婚照片。
图根跪在床边,俯身过去轻吻照片上妻子的嘴唇。
卧室里很安静,夜灯的光柔和如梦,图根的喉咙像被一双手紧紧掐住了,下一秒钟也许就会窒息而死。就是这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如同人生中所有的重要时刻,他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只能默然接受并努力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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