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是很真心的样子,他并不生气,他只是略有些疲惫似的。
皇帝仔细看了他的脸,又看了几眼尽忠,尽忠收到那个目光,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她说:“那你坐下。”
殿内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女官和内侍都退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按说现在他不仅可以擦擦头发,还可以脱下皮甲,那就只剩下中衣了,中衣也是湿的,不用说小内侍们那么精明,早就备好了他用来换的衣服。
他可以在屏风后面换,当然在她面前换也没什么稀奇的,大家觉得只要官家想,什么事都是随时可以发生的。
毕竟她是官家。
但李世辅依旧没有脱下他的甲,他只是继续恭恭敬敬站着,雨水还在从他的身上向下落,他的发丝,他的面颊,他的下巴,最后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镜子,照着他那平静的脸。
她说:“你要是不生气了,你过来坐,说几句真心话。”
“官家是天下的官家,当听取天下臣民心声,不必执著一二臣子私下之言。”
“我就要听,”她说,“我就要勉强。”
他望着她,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官家病了,臣只能站在宫门外候着,臣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轻飘飘的,自嘲的笑意。
“臣逾矩,臣没有资格不喜欢,只是官家要臣说几句真心话,臣就斗胆说了。”
赵鹿鸣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看他收了那笑,肃正地说:“臣还有一句真心话——官家来日若欲收取西夏,臣愿为先登。”
她说:“你还有些话没说。”
李世辅就垂下眼帘,不去接皇帝的话了。
他剩下的那些话,都很逾矩。
皇帝富有四海,竟然管不进别人的脑子里,这真是一件太遗憾的事,所以他脑子里那些话,就只能顽固地盘桓在他的脑子里。
可她那么聪明,他说一句,她就全都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被雨水打湿,穿一身旧甲胄,急匆匆地跑过来,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有什么是他被允许做的,有什么是他被允许说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看着皇帝。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说点什么。
那些声音并不都是恶意的,并不都是要拆开他们的。
甚至李世辅也可以说,那都是老成谋国之语。
他们只是希望他品德和行止都端正一些,比如说,要是女子对自己的夫君偶尔闹一下脾气,那也许是很可爱的。
但他要是对皇帝闹一下脾气,文官们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他是不是恃宠而骄,是不是想要左右皇帝了?
皇帝没让他笑,他该笑吗?他可以讲个笑话吗?他可以主动对皇帝说几句调情的话吗?
在皇帝面前举止轻浮,御史竟然不参他失仪,御史死绝了?不参他,难道还不能参他爹教子无方?
更不用说他伸手去触碰皇帝,这事儿有多严重就不用说了。
但皇帝总找他,那算是谈恋爱吗?文官们觉得肯定算,而且,皇帝伸手碰碰他,或者皇帝冲他笑,或者皇帝说点调情的话,这都没问题。
只要是皇帝说,他受着,这就很好啊。
所以李世辅是不应该有什么意见的。
但连尽忠都会说:“你真是个木头!”
李世辅也不回嘴。
他就像个木头,被镶在了框子里。
因为不管是皇夫还是侍宸还是什么别的名称吧,反正他是试验田,是小白鼠,大宋第一位女皇帝准备发展暧昧关系的男性目标,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挑剔他。
他在营中,他还是他,他可以专心写自己的兵书,他去马厩里,他的战马一看到他来了,赶紧舔一舔他的手。
他就在那里像他自己,等出了营,那四面八方的目光又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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