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差。”顾长渊说,声音依旧温和,“赵老三,许久不见,你怎么做起这行当了。”
赵老三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这……这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嘛。前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我记得你儿子叫虎子。我教他认过字。”顾长渊走到赵老三面前,“他现在怎么样了?”
“虎子好着呢,如今在县里做学徒。”赵老三说到儿子,脸上有了光,随即又暗了下去,“就是……就是我这当爹的不争气,给他丢人了。”
楼下渐渐缓和下来。沈清辞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可这时候,另一个山匪忽然开口了:“老大,你就这么信他了?万一他是朝廷的人,回去搬兵来剿咱们,”
“你他娘给我闭嘴!”赵老三回头骂了一句,“顾先生是我儿子的恩人!老子再穷也不能忘恩!”
那山匪被骂得不吭声了,可一双眼睛还在四处乱转。那双眼睛最终停在了楼梯口,沈清辞半个身子探出来,正对上了那双眼睛。
“嘿,”那人笑了一声,“楼上还藏着一个呢。”
沈清辞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赵老三抬头看向楼梯口,又看向顾长渊:“先生,那是……”
“我方才说了,是我的婢女。”顾长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从前是大家闺秀,落难了才跟了我。”
这谎撒得天衣无缝。这年头官宦人家的婢女确实不少是家道中落的女子。
赵老三哦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问:“先生还没成家?”
顾长渊一笑:“尚未。”
“那先生也该纳一房了。”赵老三往楼梯口瞄了一眼,压低嗓音,“先生是斯文人,可外头不比京城,乱得很。您有恩于我赵老三,我得给您提个醒,”他顿了顿,“这一带山寨不止我这一处,有些山寨专门劫掠落单的富商和女眷。您那婢女生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太过惹眼。”
顾长渊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先生若是不嫌弃,今晚我留下来替您守夜。天亮了再走。”
“不必。”顾长渊说,“你的人自己约束好便是。”
赵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呵斥几个同伙往外走。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厅堂里只剩下掌柜的在收拾打翻的桌椅。
顾长渊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赵老三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走上楼。
沈清辞还蹲在门后,听见脚步声近,想站起来,腿却软了。
门被推开。
顾长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伸出手。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把手递过去。
那只手又大又烫,整个包住了他的掌心。顾长渊轻轻一拉便把他拽了起来,拽得离自己很近。沈清辞的要撞上他胸口,慌忙后退,背撞到墙上。
“听见了吗。”顾长渊低头看着他说,“这地方不安全。从今晚起,你跟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我不是你的婢女,”
“从现在起,你是了。”
沈清辞瞪大了眼睛。顾长渊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清儿。”顾长渊忽然唤了一声。
沈清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这个名字先叫着。”顾长渊说,“等回了京,再给你换别的。”
沈清辞的嘴唇颤了颤。
他想说什么,想说荒唐,想说荒谬,想说你不能这样,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顾长渊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这副模样,说自己是翰林院修撰沈清辞,谁会信?
“睡吧。”顾长渊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我睡椅子。”
沈清辞没再说话。他默默躺到床上,扯过被子整个儿蒙住自己。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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