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看上去还结实,他看看了墙和地面,这块儿火烧的温度还没达到让混凝土变形的程度,于是放心地踏了上去。刚才黄浦的情况就比这里糟得多,新城那片儿的房子大多是一间大套间划成十多个小间租给刚毕业的大学生或打零工的,相当于统统塞满了易燃物。消防车一小时后才赶到,这点李路倒不怪它,最近一周上海的失火率跟抽了疯一样。救火用的水是直接从附近一道死水景观河道泵上来的,总算冲走了大量由塑料板燃烧而起的毒烟,留下的气味也不好闻。他在一堆堆烧得不知其所以然的杂物中翻找了半天:这时段他心知肚明指望不上排进实验室化验的名单了。
最后看出来火源是个没拔插座的电热毯。他站在一摊污水里,鞋子是潮的,袜子也是潮的,物证袋也是潮的,封口左拧右搓都搞不开,他就提着截半焦的电源线冲外面大骂了句滚你娘的。
跑火场十多年死人不是没少见过,不过顶层挤着的那十四个人平均年纪不到二十五吧。算进“8.23”特殊火灾受害者还能多赔点儿,他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外下爬:是二房东在俩隔层之间自己搭的小梯子,结果平时顶住梯尾的柜子救火时被挪走了,他差不多两天两夜没睡稀里糊涂也没留意到,结果砰一声摔得他几乎直接回老家。
这时老刘头的催命电话来了:美国总领馆出事,速来。
到了二楼光线一下明亮了许多,因为建筑的前半部分经不住火势已经塌了。站在二楼楼板上直接可以看到下面花园里正在撤退的消防队和越来越多的警车。他仔细观察承重墙和梁的毁损情况:刚才一下已经够受了,他不想升级到2.0版。从大致损毁程度一下判断不出和底楼有何区别,如果是人为纵火起火点可能不止不一个。他上下扫视家具、地板和斑驳的墙面,随着炭化程度慢慢往前走。自动灭火系统起过作用,每个喷头都启动过,这里大量纸张等易燃物堆积也不少,李路不时停下冲“V”字形烟迹或倒塌的家具拍快照。昨夜的风向是东南。判断起火点从来不是件一目了然的事,他知道这次出结论更得慎重。
前面传来“啪”一声响动。李路吓一跳,可能是火场里刚才还撑得住的某面墙现在要倒了。考虑到现在情况的特殊性,更糟的可能性是:某个被消防队遗漏的幸存者,或纵火犯回来观赏现场——犯罪心理学教材上这事很常见,李路也真碰上过两回。
一时间他把手按在腰上,硬邦邦的只是手机而已,又摇摇头尽量不出声地向前走去——现在就把警队招上来未免太小题大做了点,八成是又倒了件家具。但此时他也心里着实后悔没问老刘头要警用装备。
绕过曾经的某堵装饰性的隔墙,他确定了刚才制造出响动的原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一个小个子男人抱着左脚靠在墙上,嘴里骂骂咧咧,对他的出现也只是翻了翻白眼。
“什么人?”李路喝一声。
小个子伸手摸兜,让他紧张了一下,掏出来的是个皮面证件:“我复旦的,教语言学。刘老知道我在这儿。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把这该死的椅子挪开?”
3
把一堆采样瓶和物证袋交给老刘头后李路就脱身了。老刘头没和往常一样跟他讨论分析几句起火的可能性,八成是当场人多口杂不好。后头的事就由化验室接手。老头儿告诉他给十二小时假,回家补个觉吧。这还是李路亮了后背早上摔出的一大片淤青加一张苦瓜脸换来的。
温世东在交通封锁线的那头等他,他开的居然是辆拉风的吉普,在当下非常时期有点像军用的,而非文科教授的自备车,招来不少闲人围着看,见来人又“呼拉”一下散了。前窗上有俩刚喷上去的大字:烧光,锃亮的车门上也多了数个鞋印。温世东耸耸肩,好像见惯不惯了。俩人开出一段路找了个小馆子坐下。
“你跟刘头怎么认识的。”李路问,端上来的菜软趴趴地瘫在盆里。重点路段禁止明火的后果,微波炉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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