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在书房里,二少爷的号叫、外面的嗡嗡嚷嚷惊扰了他。他来到窗口时,恰好看到二少爷跳到了戏台上,疯张着花拳绣腿号叫着,狂乱地击打着。似乎招招都打在了先生的心头,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抽搐了……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庄园内有资格在小餐厅吃饭的人差不多全到了,只是不见先生和二少爷。
谁都不敢去喊先生和二少爷。
外面的天光已经变成夜色了。
二少爷如一只受伤的狼窝在他的屋里。
先生一直在书房里待着。整个庄园变得沉寂、诡秘。表面上是为二少爷的腿变瘸了而忧伤,也的确是忧伤,但另一种不安、悸惧的东西如暗流一样在涌涌汩汩,人人都感觉到了,可怕的是它的不便言说也不可言说。
老锁在大门外惶惶着。一向对府上的事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管家,这一回却感到了憷头,只能躲到大门外了。
二少爷的腿瘸了,瘸了腿的二少爷开始拳打脚踢了,一个瘸了腿的少爷还有接管家业的指望么?……先生的心头肯定已经被二少爷疯张的拳脚打痛了。此时先生的全部心思肯定罩在二少爷身上,他正在编织一张网,可这张网能否罩得住二少爷,真是未可知呀……
老锁暗叹一声:真不知会有怎样料想不到的麻烦冒出来呀……主子间出了麻烦,我的处境比哪个都难哪……麻烦,大麻烦呀……他被越思越想越麻烦的念头缠住了。自己信奉的道经里崇尚的是无为,可一个管家要做到无为又何其难呀。总不能老这么躲着呀,老锁左右为难,再次无望地望一望已经变得黑黝黝的旷野,心中随之冒出了虚缈的祈求:各路神仙呀,快来禳解这大麻烦吧,哪怕有小鬼来冲一冲这麻烦也好呀……
突然有响动自远处隐隐传来,难道真有禳解麻烦的神仙来了?老锁有点笑自己了,可隐隐的响动越来越真切了,踢哒,踢哒……是远处官道上的响动。
响动越来越近了,自官道拐向庄园方向了。一头似曾相识的小毛驴来到近前了,驴背上滚下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小老头儿。
唔呀,竟然是县太爷来了。
抗英之战过后,这位县太爷在老锁的眼中已经大打折扣了。想想自己的儿子为抗英丧了命,这位县太爷竟然给先生来了那样的信,老锁便掩不住对县太爷的厌恶,佯装不认识了:唔呀,这位客官,是赶远路的吧?你不快快赶路,咋在这儿停下了?
知县陈景星一下子被噎住了,瞪大眼看看老锁,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是。
老锁继续戏谑:这位客官,是要在这儿打尖?那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你投宿的客栈呀。不过你要是渴了,我会给你口水喝;你要是饥了,我也会拿点儿吃的给你。喝完吃完,你还是该往哪去往哪去吧。
陈景星只能以为是天已黑管家没认出自己了,只好压低嗓音叫一声:管家,是我,是我呀,快带我见先生吧。
老锁不好再佯装不认识了:哟,是县太爷微服驾到呀,失敬,怪我眼拙,失敬呀。县太爷也莫怪,都怪我为我那白白死去的儿子哭瞎了眼哪……说着,又伸手拍一拍小毛驴。怪不得,这头驴子看着倒有点眼熟哩。
驴子似乎是为了证实跟管家熟识,厚嘴唇翕动着拱一拱老锁的胳臂,打了个亲昵的响鼻。
陈景星真被噎住了,噎得喘不过气来。呜呼,他暗叹一声,但已无心计较这些了。
先生对知县的礼遇虽比管家稍文雅些,几句寒暄之后,话里锋芒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知县大人,怎不见带一班衙役捕快来?
陈景星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官府不是已视我为草寇刁民了么?我正等着知县大人带着衙役捕快来缉拿呀。
先生呀。陈景星从椅子上站起。我心之痛也许甚于先生呀……
噢,我忘了。先生仍坐在他的藤椅上。我这庄园大半已划入英人治下的租界,知县大人此时即使要拿我,怕也碍于邦交了吧?
陈景星摆一摆手,示意先生别再说下去了。
先生不予理会,语气越发激昂了:知县大人放心,即使砍了我项上之头,我也不会有悖朝廷,更不会为难大人。这么着吧,赶明儿我干脆直接去县衙投案束手就擒,也省得大人里外折腾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