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上了柏油路面——先生不由得紧紧地闭上了眼,耶?马车怎么如同平静水面上的一条船滑过去了?当马车驶上了颠簸路面,他才睁开了眼,禁不住又回头观望,黑黝黝油光光的柏油路无声无息地躺在后面,天哪,这真是想也不敢想的好路呀……
篷车拉着先生,来到了寿圣寺。一个人苦恼郁闷时,也许最好的去处就是寺庙了。
圆智大和尚还是将先生请到禅房喝茶。大和尚也不问什么,半天无语。先生说:你总该问问我因何而来吧?大和尚只是笑笑。先生憋不住了:半年前,他们请来咱的孔圣人画像,我就委屈难耐。现在他们又把他们国王的肖像送到了孔府,我这心中更是块垒迭起,连气也喘不匀了呀。
圆智大和尚依然笑笑,说:老衲想,施主也是为这个而来的。
先生苦苦一笑,说:我走来走去,无处可去,便走到这里来了。不往你宝刹这里来,又能往哪里去呀。
大和尚又淡淡地一笑,说:他们不就是迎来送往两幅肖像么?施主大可不必如此焦虑郁闷,还是先喝口茶润润心肺吧。
先生推开了面前的茶杯,叹一声,说:琼浆玉液也润不得我被人家两把火烤得百孔千疮的心肺呀。想我大半生虽谨遵孔孟之道,可也正所谓望圣人之门墙而不得入于其内。想不到,他们竟然进了孔府,并从76代衍圣公那里请来了至圣先师的画像,甚而又将他们国王的肖像送进了孔府,他们、他们这是干什么?!其用心何其深邃呀。这还不值得焦虑郁闷么?他们这么做不是类似“挟天子以令诸侯”么?而他们又将他们国王的肖像送进了孔府,这不是、不是……你这大和尚怎么会对此轻描淡写?
施主呀——圆智大和尚抿了一口茶,还是淡淡地说,说来说去,不还是一来一往的两幅像么?
先生忽地站了起来:我的个大和尚呀,你怎么也会跟我的管家一般见识?他们这不仅是把我们的地盘变成了租界,而是要把我们的民心都变成他们的租界呀,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么?!
圆智大和尚也站起了:施主呀,他们的刀枪、坚船利炮可以来分疆裂土,但他们却不能永久将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土地,更不可能将这片土地上的众生变成他们的人呀……
先生有点急了:我的大和尚呀,你难道看不出,表面上看他们是在尊孔重孔,睦结友善,其实质不是将“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才,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反其道而用之么?!
呵呵,呵呵——圆智大和尚发出一阵朗朗的笑。
笑声让先生感到了震颤,他被笑蒙了:大和尚呀,你竟然如此发笑?!
圆智大和尚笑着说:施主呀,泱泱华夏绵绵几千年的“史”岂是他们搬来一幅国王肖像就可“去”的?不正是这片土地才生长出了孔圣人么?圣人之道不是已生长在世世代代众人之心了么?哪怕他们将他们国王的肖像搬来千幅万幅,能让我众生的心变成他们的租界么?正如同佛祖在老衲之心,在无数向佛人之心,谁可“去”得?
先生不由得提了气,凝视着大和尚。
大和尚接着说:虽经千百劫难,这世上有比我们还长的“史”么?别说是一幅肖像,即使他们变换出千万个国王都来驻扎,泱泱华夏绵绵不绝之“史”又岂能由他们“去”得?施主呀,等着吧,被“去其史”的也许是他们呀——起码是那些来我们这里驻扎的人。老衲之笑正在于此,老衲不该笑么?!
先生心头轰隆隆一震:大和尚能发出这样的笑是多么了不起呀……他顿感眼前煜煜明亮,如同开了法眼。大和尚呀,他战栗着叫一声,大和尚这是在弘法呀,这番话真如晨钟暮鼓呀……
先生端起茶杯,双手拱向大和尚,而后仰脖一饮而尽,然后又抖一抖空杯,说:大和尚呀,佛祖无量,佛法无边呀。我枉读了这么多年圣人先贤诗书……转眼之间,他竟然也朗朗地笑了,几年来,他少有这样的笑了。
圆智大和尚诵一声佛号,平静得似乎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一个小和尚气喘吁吁惊慌地跑了进来:师傅、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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