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视而不见,转身坐下,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一口茶。
小和尚突然醒到了自己的唐突,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和尚开口了:是狼虫虎豹在追你么?
小和尚怯怯地答:不是。
阿弥陀佛——大和尚诵一声佛号。佛祖在你心中,即使狼虫虎豹也不会让你惊慌失措呀。你一惊慌,佛祖便离你而去,所以你才惊慌。
虽不是佛门弟子,大和尚的话还是让先生的心头一震,他觉得大和尚的话大半是为点化他觉悟的。
小和尚嗫嚅:师傅,是、是大雄宝殿前来了一个人,跟我们不一样的一个英国人。
大和尚淡淡一笑,说:英国人自然是跟我们不一样的,莫不是那英国人是扛着镢头来拆庙的?
小和尚也禁不住笑了,说:那倒不是,只是、只是他,他竟然说着跟我们一样的话。不,是他说话的口音竟然跟我们的方言一个味,他还能说我们的俗语。他还戴着咱的草帽,让人感觉他又是跟他们的人也很不一样的人。
大和尚呵呵笑了:这就难怪你了。看到一只猴子爬树你不会惊慌,看到一头驴子会爬树你怎么能不惊慌呀。
是,是这样的。小和尚笑着说,这真是个很怪道的人,他还打听先生施主是不是在这里。
先生一怔,不知这只会爬树的驴子为什么要打听他。
大和尚转向先生,说:走吧,既然人家跑到山门来打听施主,那就去会会这个“跟他们的人也很不一样的人”吧。
先生苦苦一笑:大和尚忘了?曾几何时,三百多名村董,包括我自己,不是已经让人家“烩”了么?整个威海卫不是被人家给一锅“烩了”么?我可不想再让人家“烩”了。管他是什么“跟他们的人也很不一样的人”,哪怕他真是头会爬树的驴子。
大和尚当然品出了烩的意味,他沉沉地一笑:他们不是也尊奉孔圣人为至圣先师么?施主不是孔门弟子么?那何不用你的满腹经纶之薪火,把他给“烩”了?哪怕只是“烩”一“烩”。
先生的眼睛顿时迸射出了异样灵动的光,激动地叫一声:我的大和尚呀——
大和尚还是沉沉地一笑:那就走吧,也许他就能帮施主解开施主要解开、要弄明白的一些东西也未可知呀。
先生随着圆智大和尚出了禅房,向大雄宝殿走来。
大雄宝殿前,果然站着一个着西服而戴着本地草帽、个子高高的英国人。
大雄宝殿前这个身着西装却戴着威海卫草帽的人,的确是“跟他们的人也很不一样的人”。
圆智大和尚双手合十,冲这个人吟哦: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个人摘下了草帽,学着大和尚的样子,同样双手合十对圆智大和尚施礼,而后又向先生施一俗礼:住持,我站在这里让你感到奇怪了吧?还是让我自报家门吧,我是租界政府的秘书,我的中文名字叫庄士敦,字志道。
哟呵,这个英国人不但起了中国名,而且还有地道的中国字。
圆智大和尚突然冲着先生古怪地呵呵笑了。
大和尚的笑声让先生的心倏地一跳:志道!——这不是我小儿子的名字么?!天哪,他竟然起了个跟我儿子的名字一样的字?!
大和尚当然知道三少爷的名字,他古怪的笑寓意也正在此。
天下丛姓发源于文登,丛氏谱牒家承一脉相传,其名字中的辈分用字严格按珠、树、滋、培、日、龙、章、锡等二十字顺序排列。先生是“树”字辈,他的下一辈用字自然是“滋”。大少爷,二少爷的名字中都袭用了辈分的“滋”字,唯独三少爷的名字中没用该用的“滋”字,乳名叫志道,而大名仍叫丛志道。按说像先生这样的人家,辈分用字是不该不伦不类的,可也许正因为是先生这样的人家,才会有这样的特殊情况出现。
三少爷出生的那天,先生正好在书房手捧《论语》,反复吟咏着“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
这时候,管家老锁喜形于色地跑进书房报喜:生了,先生,生了,大娘生了,生了个小少爷。请先生给起个名字吧。
先生嘴上正在吟咏着士志于道,随口便说:那就叫志道吧。俗语说,挑日子不如撞日子。既然刚刚降生的儿子撞上了志道,那就叫他志道吧,何况这是个多么好的名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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