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能想得到,到三少爷腋下夹起书本进私塾读书时,先生竟然还没有给他起上学的大名,可能也是太钟爱这个乳名志道而不想再起别的大名了吧。当私塾先生问三少爷的名字时,三少爷答:丛志道。私塾先生连连说:好,好,这名字起得好。便在名册上记下了丛志道三个字。
几个月后,私塾先生来拜会先生,一口一个志道聪颖过人,小小年纪已志存高远,无愧于志道之名。至此,先生才醒到,还没给儿子起上学的大名,可私塾先生既认定儿子无愧于志道之名,那还能再改别的名字么?三少爷的大名便沿袭乳名,而违背了辈分用字,只是前面加了姓氏而已。
面前这个英国人起的字跟自己儿子的名字的巧合,无形中拉近了他与先生的距离。先生禁不住上前一步,说:哈,你的字,也是取自《论语》“士志于道”吧?
先生!庄士敦肃然起敬,蓝色的眼珠放出萤火虫般的幽幽亮光,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先生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丛先生吧?他没醒觉到,先生的话中有个“也”字。
大和尚在一旁又笑了。
先生忍住笑,拱一拱手:不敢当,不敢当你们的“先生”——丛树龙。
我不能不为我的眼力而感到高兴了。庄士敦耸肩一笑,威海卫一方硕儒先生倘不敢当“先生”,莫不是在笑我妄取“志道”为字吧?
哟呵,这个“跟他们的人也很不一样的人”,的确是跟他们的人大不相同呀。从这几句用地道流利的威海卫方言说出的话便可知,他是个对中国文化谙熟并运用自如的人。这样的人,是先生难以抵斥的,甚至是不能不亲近的。
圆智大和尚笑了:未曾谋其面而慕其名呀。
庄士敦说:的确是这样,一直想去拜会丛先生,没能成行。今日路过这里,听山门下的车老板说先生在此,便贸然上来寻找,果然得见先生,幸会,幸会。
圆智大和尚冲庄士敦又笑了:看看,这远道而来的施主来寒寺并非进香拜佛,而是要来会一会先生施主呀。
我的大和尚呀。先生有点调侃地淡淡一笑,人家本来也无心成为你这寒寺的香客呀。说着,又转向庄士敦。既然你取了中国名字,又是租界官府的大秘书,那不妨就暂且按我们的习惯,称你为庄大秘书吧。话一出口,先生的嘴角不由得稍稍向下撇了一下——“庄”与“装”恰恰是同音——他为找到这样一个有滋味的称呼而有点得意。
庄士敦得意地笑了,似乎挺乐于接受这样的称谓,再怎么着,他也感觉不到谐音字里微妙的潜藏呀。
先生接着说,大和尚呀,庄大秘书的国里自有他们信奉的神,怎么会舍近求远来你这圣寿寺拜佛陀,成为这里的香客施主呀。
庄士敦上前一步,说:先生,我们的国里是有我们信奉的神,可我们信奉的耶稣基督并不诞生在我们的国度。佛陀不是也不诞生在中国么?释迦牟尼成佛前不是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的太子么?你们唐代的高僧玄奘,不是也千里迢迢历尽千难万险去西天拜佛取经么?
显然,这个庄士敦不仅通晓中国儒家文化,对佛教也有着不浅的功力,这是个比骆克哈特更厉害的家伙。先生的心不禁一跳:看来这的确是头会爬树的驴子呀……
圆智大和尚不语,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庄士敦。
先生一瞥眼,大雄宝殿内端坐的佛祖在冲他微笑,虽不是佛门弟子,但佛法似乎在这一刻给了他某种浑然的觉悟和斗法的内力。他不笑了,端肃地说:庄大秘书,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的高僧玄奘跋山涉水是去西天取经、求经,而你们的神的仆人,可是在你们的大兵舰、快枪火炮后面,远渡重洋硬给我们送你们的神而来。我不知这是你们的神的差遣,还是你们的神的仆人自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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