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泽说:“美国那边,人造心脏已经开始临床实验了,到时候,带小言去看看。”
“开始临床实验?”父亲冷笑。
李云泽是个老好人,也就他能忍受我父亲。
他说:“总是有希望的。”
父亲说:“他需要的是一颗人的心脏!”
我就在他们身边,可是他却用“他”来指代我。好像我不是一个活人,好像我是摆放在那里的一件器物。
李云泽道:“总能想到办法的。”
父亲说:“十八年了。不是五年,不是十年,是十八年了!”
真可笑,这话的口气倒好像李云泽手里有一颗人的心脏,却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一样。
我忍无可忍,站了起来,说:“对不起,李叔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在澳洲找到了一个可以配型的脏源。但是捐献者的家人临时改变了主意,竭力阻挠,虽然父亲多方设法,还是耽误了时间。
从那次起,父亲的头发开始斑白。
我从他的眼睛里,无时无刻没有看见遗憾。
我是他追求完美的一生里,一个致命的遗憾。
5
又下雨了,雨点不断地落下来,城市淹没在一片密密的雨声中。我顺着人流走进了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自从买下那幅画之后,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刻意地把那个卖画的少年排除在视线之外,不想与他有任何接触。
关于威尼斯的纪录片还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两极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已经吞没了28%的陆地。早晚有一天,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都会消失殆尽,所有的城市,所有灯火辉煌的街道,都会沉入海底,万劫不复。
如果世界末日的洪水在这一刻涌入了这个城市,那么此时此刻,在我和少年之间,一切喧嚣,一切变换的人影都会消失,只剩下我们站在通道的两边,互相凝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声音隔着汩汩的水声,听起来有点模糊,但是他手心的暖意很真切,就像亲人一样。
我的心脏没有发出警告,我只是很无助,无助得像一个溺水的孩子。
少年把我拉到长椅上坐下来,去免费饮水机那儿倒了一纸杯水,把它放到我的手里。
我不渴,但是我喝下了这杯水,喝下了这近似于亲人的好意。
他蹲在我身边,问我:“好些了吗?”
我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微笑:“好些了,谢谢你。”停了停,我向他伸出手,说,“我叫郁言。”
“郁言。”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叫李可,郁言。”
那一年23岁因病休学的我,认识了18岁高中刚刚毕业的李可。李可白天在一家汽车修理厂打零工,晚上则到地铁站摆摊。他要在这个暑假里努力打工攒够上大学的钱。
两个平淡无奇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在命运的纸上签下了契约。
6
我和李可渐渐地熟悉起来,在地铁站遇见他,我会停下来和他打声招呼,或者聊几句。我喜欢看他潜心画画的样子,有时候能在一旁坐上一两个小时。
七月快结束的时候,他告诉我,高考分数下来了,他考得很好,上了重点线。
我由衷地为他高兴,说:“太好了,你家人一定都很高兴吧?”
他怔了怔,笑了,说:“是啊,他们都很高兴。”
夜深了,他收拾起东西,准备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东西很多,仅一个放画具的背包就很重,还有折叠椅和画架。
已经说了再见,看着他的背影蹒跚远去,我又追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折叠椅和画架。
“我送你。”我说。
他住在老城区一条即将拆迁的巷子里。楼道狭窄,堆满了杂物。五十平方米不到的屋子,被分隔成了四五个房间,地板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赤膊的人。
看见我们进门,一个正在打网游的男孩转过头来看看我,说:“李可,是你哥吗?长得挺像。”
李可说:“是我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