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贞喉头一阵滚动,面如死灰,只是怔怔地看着织成素白手掌之中,那柄尚在滴落血珠的渊清短剑。
剑光雪寒,血珠殷红,都是那样的怵目惊心。
陈玄之这是叛教大罪,必死无疑。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是会死在织成的手里,死得这样突然,这样干净俐落。
那一直隐于上清宫中,鲜见言语,少有出面的夜光神女,如果说过去在道众弟子心中,只是一个缥缈遥远的形象,而今日她的杀伐决断、冷酷武勇,却留下了极为鲜明而令人敬畏有加又胆战心惊的印象。
仿佛只有这样的她,才能将传说中的神女与传言中的董真联合起来,让人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董织成。
不过,对于织成来说,陈玄之反正要死。但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幽禁处,和当众名正典刑,对道众弟子的震慑力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焉到了如今地位,一味冲淡平和是不可能存身于世,较之以往的天师,他要更多一些震慑力才行。
但是,他亲自动手,也一样不妥。现任天师杀了拥立自己继位的祭酒之一,听起来总有些怪异。
而由自己这个所谓的夜光神女,又是女子来动手,便是有什么污名,她也能一应笑纳,却能助陆焉立威。
杀了陈玄之,她心甘情愿。
“你一向胡涂,只是不知你竟胡涂至此。”
织成转身向吴可贞斥道:“祭酒你自然是当不成了。滚回后山去,好好修行!”
所谓的好好修行,便是要废去武功,好好去修道了。至于废去武功之后,在那样阴暗潮湿的洞窟中,能否健康地活下去,已不在考虑之列。但是对于吴可贞这种令人可恨又可怜的人,如此已算网开一面。
所以,即使郅伯齐一直在旁,却从头到尾,没有置喙一言一语,而陆焉飘然离去,也是一样将这里的处置权暗暗交给了她。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是暮色时分。
董织成立于山巅,但见远处起伏的山峦之上,半轮残阳如血,山河大地、草木树林,俱都染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辉。
此处乃是阳平山最高处,山风阵阵,吹得她身上的白色麻布袍子迎风招展,宛若平空生出双翅般,似乎随时便要展翼高飞而去。只到此时,哪怕是立于山巅,目睹那残阳如血的壮丽美景,心中犹自发堵,只因在织成的心中,也实在没有想到,陈玄之背后的主使,竟然会是他。
万里河山,宛若锦绣。这天下人,又有谁不想独拥呢?
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最终统一天下的,不是眼下的任何一个诸侯。
“自嗣君故去,这已是天师道中第二次清洗了。”
郅伯齐坐在崖边一方山石上,随着织成看远处如血的残阳,过了半晌,才颇为感慨地轻声说道:“但愿有生之年,不要再遇见第三次。”
织成转过脸来,瞥他一眼,笑道:“疥癣之疾,长老何足挂齿?”
“人身受五谷之养,得时气之侵,但生些疥癣,自然不过是小疾。”
郅伯齐的白发被山风吹得有些零乱,披覆在额上,越显出了深如刀刻的皱纹。比起当初在山中初见时,那个悠然锄菊的老农形象的他,眼下他的确是老了几分:
“但若遍身疥癣,又或是一疥未平,一癣又生,人的元气体力,到底有限,总不能无休止的,一直折腾下去。”
织成淡淡一笑。
郅伯齐却忽然起身,向着织成跪倒,隆重地拜伏在地。
织成咦了一声,道:“大长老这是何意?”
以他的辈份,即使对面是陆焉,见他这般大礼,也必会亲手相扶。
眼前的这个女郎,却既不避让,亦不相扶,也没有任何的不安与慌乱,坦荡大方地受了他一礼,还要逼着他把话说出来。
这般沉着又不失犀利的性子,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就算没有阳平治都功印,恐怕也不会丧身于大火吧?
审德,终究是死得冤了……
“神女多智而擅计,身负奇术,来历非常,肯下降阳平山,实是我天师道之幸。昔日山中初遇,老朽便已看出神女之不凡,原以为我阳平山也乃福泽深厚之地,如今看来,阳平山太小,未能供奉神女,只恐反引来祸端。”
郅伯齐说得十分恳切:“神女终究是要离开,不如……就此离开罢。”
他的话可说得真够直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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