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非昔彼,便是连这幽深偏僻的山坳,也大有改观,原先曲折的山径被拓宽了,也整整齐齐地砌了青石板道,恰好可供马车一路驶进。派了一名机灵的侍从先行进去报讯,马车便悠悠驶入。四面坡上垂落的藤萝依旧,草木萋萋,只是初冬时节,那些枝叶枯萎了不少,行走其中,先前浓密的荫幛疏朗多了,依稀能看得到明净蔚蓝的天空。
行不多时,只听前面一阵脚步声乱响,夹杂着无数清脆笑声、还有人乱七八糟地叫着:“主君”“女郎”,马车便不得不停下来了。
以葭萌令恨不得把道路都刮过三遍的功夫,加上事先安排来的天师道心腹道众暗中察探和原本就在云落别馆呆着的崔妙慧未松警惕,以及护送自己回来的随从,辛苑就不必说了,还有当初杨阿若留下的游侠儿,陆焉亲自派出来的马不远,多重保护更周到,董织成是并不担心会在此遇上剌客。
辛苑掀帘下来,已被一群女人连哭带笑地拥住了,但很快记起正事,只听帘内传来轻轻一声咳嗽,从未来过葭萌、先前未免腹诽女人实在太闹人的天师弟子马不远顿时惊住了:
眼前闹哄哄的一群女人,瞬间肃立当场,并且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排成了两行,一齐躬身下拜,称道:“拜见主君!”
美人!全是美人!
蜀中多美女,天师道的阳平观香火旺盛,马不远小时候甚至还见过蜀王家眷。后来蜀王莫名其妙地“薨”后,他的家眷虽不来了,取而代之的还有各世族的贵妇贵女们。所以马不远很是有一种“阅遍美色,更觉皆无可在意”的清高之感。世间美女,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差不多了吧。虽然天师道并不禁止弟子们娶亲,但是修道中人素来清净,又见过了这许多美女,觉得男女情爱,也不是那么令人着迷嘛,世人怎么就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呢?
然而到了此时,马不远不得不承认,天下何其大矣,自己偏安一隅,过去那些眼界,谬矣!眼前有几个美人堪称绝色!
尤其是立于最前的那一位,修长身段,婀娜端丽,远望过去,竟还有几分董女郎的气质,然而便是董女郎,也比不上她那艳光照人。看她虽然也哭哭笑笑,但容仪极美,甚至连激动之下,走过来的步伐也是距离相等,绝不会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这样的姿仪,非数十年之功而不可为之。即使马不远并非出身世家,但一见这女郎,便知必然是出身一等一的世家,所谓华族。
再看其他女子虽然惊喜之下有些杂乱,但隐然以她为首,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人来,忖道:“早听说昔日神女以男妆行走江湖,从行女子皆扮作姬妾,其中还有出身清河崔氏的女郎充为正妻,难道这位就是崔女郎?若论容仪之美,连辛女郎、媛女郎都不能比呢。”
帘子一掀,织成露出那张熟悉的脸,笑道:“这里如此狭窄,你们偏要迎过来,是打定了不好好参拜我的主意,是不是?”
还是一贯幽默调笑的口气,马不远只见那群女人先是噗哧发笑,随即眼中流下泪来,再后来便是一片嚎啕大笑,就连为首的那位绝色美人,也小小地失仪——脚下一个踉跄,扑上前来,一手抓住车帘,另一手抓住织成胳膊,哭道:“当初主君陷身于刘璋那个狗贼府中,可将妾给急得狠了!若不是主君蒙天之顾,又有天师……相助,若有个三长两短,却叫妾等如何苟活于世?”
辛苑的眼角不由得一抽。
崔妙慧还是一贯的聪明。听说她原名叫做崔颖,妙慧乃是小字。如今看来,的确是不负她那个聪颖的名字。
瞧人家分明在织成进入益州牧府时,便已经分开。对当中一些曲折经历,也未尝能够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就是能聪明地把曹丕撇了开去,单单只论陆焉对织成的救助之义。更不必说后来董织成逃出生天后,在上清宫养伤之时,便派人秘告崔妙慧,令其打理葭萌等地的产业,她也做得十分到位了。
想起过去董织成化名董真时,令崔妙慧为正妻,果然是十分有慧眼。
“妙慧,你这话又说得傻了。”
织成扶起她柔润的肩膀,道:“若有一日,我当真离开了,你又待怎样?到时这些姐妹,难道不要你来照拂?”
此言一出,顿时四周寂然无声,只有山风从头顶藤萝枯叶之中,冷冷拂过。众女俱都色变,倒是董娴第一个嗫嚅道:“妾等誓从主君左右,但不知可是妾等做了什么令主君厌恶?主君又何出此言?”
织成一怔,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已将心底话说了出来,再看了一眼众女子那种嗒然惊惶的模样,微笑道:“好了,今日初见,何必说这些事来?不过是想着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罢了。许久不曾回来,先回别馆再说罢。”
众女这才又高兴起来,索性织成也不再乘车,与她们一起徒步而入。
马不远是初次至此,走不过两枝香时分,穿过一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两边峭壁之间,有一条瀑布飞泻而下,宛若银带,在阳光下雪白耀眼。瀑布下聚成潭,碧绿幽森。潭边檐牙相啄,廊庑交错,皆建于高大的石台之上,翼然凌云,映着阳光水色,宛若活生生的仙宫琼楼般。
这样景致,在马不远看来,虽比不上阳平观巍峨险丽,却也十分精美,尤其是看这片楼阁房榭显然不是新建,但漆柱屋瓦俱都翻新过,更显然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众人落座,叙过寒温之后,便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干正经事去了。有领着马不远等人去安歇的,有造饭温汤安车饲马的,正堂之中,只留下织成、辛苑并崔妙慧三人,也不管什么主客序坐,团团跪坐在有着宝蓝、绛红、湖绿等多种花卉图案,四周绘有鹅黄和烟色的卷草纹的氍毹之上,即使是四周俱设有火炉,温暖如春,但室内气氛也顿时便凝重了许多。
“主君当真要嫁与那刘玄德?”
崔妙慧并不避讳,单刀直入,眼神也定定地看向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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