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自己最多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要离开了,但是她离开时,她所在意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才更令她欣慰。就算知道这个时空的经历不过是一段幻影,但她也一样接受不了幻影中人物的破灭。
悠扬的乐音,不知何时,从铜雀台的方向传来,织成抬头看去,越过春日的云树,依稀能看到摘星楼的廊道之间,有粉衣翩然的身影经过。
“她们来得真快!”
董娴一直觉得织成的脸色不太好看,此时便赶紧说些别的话来,希望能令她开颜:“听这曲调,似乎是要舞奏世子的《芙蓉池作》呢。”
从摘星楼出来,织成便思忖着怎样给曹操解闷。一个人得了病,天天只能卧在这殿中,且医士有静养之言,别说歌舞了,便是想来探望的人也婉言谢绝,只因了不能打扰其清净。长此以往,曹操自然会觉得气闷,更何况他从前还是征战四方的一代枭雄?
恰好她来之前,也听说铜雀台中的乐坊中新编了芙蓉舞,只是因了曹操之病,一直未曾表演。她便令人去传那些乐伎舞姬们,让其前往摘星楼中,为曹操表演新舞。
卞夫人早不执掌内务,她如今在铜雀台说的话,自然不会无人遵从。至于别人会不会闲话,她也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现代社会的病人还在病房里看电视呢,曹操怎么就看不得歌舞了?她也问过谷少俊,这样对病情有无影响。估计谷少俊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以歌舞为病人解闷的,想了半晌,方道:“心悦而神足,这个倒是有的……但不知歌舞算不算令人心悦……但历代医籍所载,至少也是没有什么害处的。”
此时乐音在摘星楼中响起,可见曹操也并没有拒绝她的这个安排。
眼下虽是阳春,但那歌声软甜清凉,令人仿佛置身于芙蓉池上,看千朵芙蓉盛开,露珠滚动,绿叶擎盖,夏风许拂而来,带有隐约的荷蕊馨香:
“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
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
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
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芙蓉池是铜雀台的一处景致所在,引的也是玄武陂之水,但与玄武陂水面宽广,可用于军事上的水师操练不同,芙蓉池是典型的池沼,上有曲阁轩榭,精致玲珑。织成去过一次,但是因季节不对,只见到池面浮出的小团般的荷叶。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一声低低的吟咏声,忽然自台下响起。
织成俯首看去,恰遇到两束清亮的目光,不觉一怔,脱口叫道:“子建?”
一个人影从台旁的树木之中缓步而出,向着她遥遥行行礼:“甄夫人。”
织成只觉胸口一堵。
与上次相见之时,曹植这一次再无那不羁的意味,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春日暖煦,袍子的质地是银罗绢。淡淡的素白,下摆处以银线绣有几茎兰草,那种恬淡之气,与这男子安静的面容一般无二。
然而恍惚之间,织成却觉得眼前的人,不再是昔日的曹植。
不是那个衣着华丽、笑容爽朗,如阳光般自由炽热的曹植,纵然他衣着精致,发鬓修洁,就连向她行礼的样子,却那样无可挑剔。
“子建,你也……也在这里?”
织成调整出脸上的微笑,尽量平和地问道。他们二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中间隔着繁茂的枝叶,隔着落尽繁花的枝桠,也隔着早晨的阳光,那样灿烂明朗。
“甄夫人,子建在看山茶花。”
织成不由得看了看满地的花瓣:“没想到子建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甄夫人一定在想,花都已经凋谢了,还有什么可看的?”他安静地垂下了眉眼:“不过子建想,任是开得怎样绚烂的山茶,最终仍不得不凋落枯萎。”一阵风来,吹起台面的花瓣,纷纷扬扬,随风而落,宛若又下了一场花雨。曹植拈去落在肩上的一片花瓣,道:“然而,正因知道终会凋零,这山茶才曾经开得那样痴狂。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他抬起眼来,看向织成:“甄夫人,花犹如此,人何以堪?曾经以为可以长相厮守的,也未必就能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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