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那温柔之色已淡淡褪去,眉眼渐阖,在灯影的斜照下,投射出疲倦的暗深的轮廓。
“昔年李斯临终前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有些事,失去之后,便永不再回来了。当初啊,雄心勃勃,豪情满腔,一心争创霸图伟业,只想拥有这锦绣万里的大好山河。如今才知道,再广袤的山河,若是没有心爱的人并肩同看,那都是一片虚无,一处缥缈……山只是山,水只是水,我也只是我,阿宜早已芳踪渺然……想要再与她在这殿室之中,拥炉烹茗,谈笑晏晏,同看那一幅万里江山图,纵我已权倾天下,位极人臣,一呼百喏,无人敢逆……又岂可得乎?”
织成只觉一阵黯然,垂下头去。
“织成……”
曹操这一声称呼,几乎让织成本能地抬起头来,那曾叱咤风云的枭雄正静静地卧于**,帐边垂下的组绶上,镶着的晶珠微微闪烁,几乎令她以为那也是他的目光。然而他却闭着眼,始张未曾看她,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说:
“离去罢,织成。”
是让她离去哪里?
离开这充满了感伤与垂暮之气的铜雀台,还是离开这广袤又无奈的世间?
织成捧着那卷回雪锦,第一次由衷地感受到了曹操的善意和惆怅。也许人性本来便是这样复杂,曾经不死不休,亦有和解原宥。曹操曾经那么想要她的性命,如今却只希望她好好活着。
明知她会给曹氏带来多少好处,依然企愿她能离去。
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曹操连财富、权势甚至江山,都已经不在意了,那么……
一种淡淡的悲哀涌上织成的心头:他或许是真的不行了……
她俯身行礼,这一次也是真心实意,双手高高举起那卷回雪锦:
“妾必倾平生之技,令这回雪锦干净纯粹,再无杂色。到时再为魏王描画一幅万里江山图……”
她喉咙一哽,再次深深俯下头去:“唯愿魏王春秋繁盛,永享遐年。”
“好,好一个春秋繁盛,永享遐年。”曹操涩然地笑了一声,叹道:“真希望,有一天子桓他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曹丕入殿之时,只觉殿中虽然明烛辉映,雁灯摇红,却似有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四周,甚至连织成的脸上,也依稀有着阴影一般。不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恭敬地上前询问曹操病情。曹操却是疲惫地摇了摇头,道:“我的病情,方才阿宓皆已问过了。如今我疲倦得很,欲休憩片刻,你们且先退下罢。”
曹丕自然只能告辞,临到出殿之后,又遣一个小宫人将谷少俊唤过来,低声问了几句。神情不由得也凝重起来,只是伸手握住了织成的手,只觉她手掌冰冷,五指似乎都有些僵直了。夫妇二人告辞曹操,自铜雀台乘车而出,一路无话,竟是连车内都静寂得很。
车声辘辘,织成踞坐其中,背靠着柔软的锦垫,只觉外面宫巷幽暗,唯有不时远处宫楼上的灯光投进来,才令得车内有光芒微微闪过。方才随侍的婢女原是想点燃车中的烛灯,却被织成制止了。此时这样幽暗的环境,倒令织成觉得安心,仿佛与外面的幽暗能融为一体,倒免去了二人独处时那样令人微微有些窒息的窘境。
是的,窘境。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此番入铜雀台来,竟惊悉这些秘闻。
曹丕所做的一切,皆是出自他的设计。为了达成他的目的,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他也绝不吝惜。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珍惜,那么在他的心中,还会珍惜谁呢?还有甄洛……
虽然曹操纵然明察秋毫,却也不会放太多心思在甄洛身上。他以已度人,认为甄洛一个在室之妇,既做不得曹丕的正妻,又非曹丕第一个女人,不过就是与寻常美姬差不多的女子罢了,纵然曹丕会为之动心伤情,但想必经历美人一多,便不会在意。故此曹操当然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甄洛早就死于那一年的柳城。落入洛水之中的,是甄洛的一捧骨灰。可是,如何解释建安十七年,织成第一次穿越过来,落入洛水之中时,曹氏兄弟与对袁氏女眷的那场围杀,还有水底的陆焉?
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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