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面对曹操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甚至比起跟曹丕相处之时,还要多一种自在。虽则在这对父子面前,她总是忘了要以“妾”来自称。
“情深意重?”曹操笑了一声,道:“你这样的女郎,他有幸得之,怎能不情深意重?”
织成忽觉背上一紧,警惕地看了曹操一眼,忖道:“他怎出此言?”
却听曹操缓声问道:“阿宓、董真,还有织成,你……究竟有多少身份?你究竟来自何处?瑜郎又为何要为你遮掩?”
蓦的一股寒意,自脊中油然升起,织成退后一步,咬牙道:“魏王这是何意?”
“中山无极甄氏,在建安年间本就门第衰微,若非甄洛当年才貌出色,亦不能聘为袁熙妇。”
灯影之下,曹操目光炯然,一霎不霎:“袁熙败落后,甄氏一族失了凭恃,于战乱之中大多殁亡。你若是身为旁支之女,湮然无闻,亦是情理之中。只是,甄氏女性情柔顺,亦多怯懦,若早有你这样出色的女郎,又怎么会在二十年间,只攀上袁氏一门姻亲?”
织成只觉口中发干,冷冷道:“妾才貌寻常,昔日被人说与族姊相貌相似时,连临淄侯都笑话过,说是我远远不如。放在族中更是泯然众人,怎当得起魏王之誉?便是后来我行动大异寻常女郎,也不过是为生存之故,于绝处而求生耳。”
“好一个于绝处求生!”
曹操意味深长道:“然无论是哪个绝处,都比不上当初甄氏族灭。族灭之时汝尚默默无闻,亦不闻甄氏有此女,唯独在你进入织造司后,便如珠处囊中,无法再掩光芒!你入织室,乃是瑜郎安置,瑜郎所言,乃是在洛水之畔与你相逢,因你水性甚好,他那时在水底险些为蛟龙所害,便是你救了他。但瑜郎是何等机警缜密的人物,若仅是如此的救命之恩,不过赠你些金钱,再安顿你一户人家住下便是,又何必按你意愿送入织室,后来又多方照拂?瑜郎对你的态度,倒是敬重的多。你不过区区一个甄氏女,又有何德何能,令堂堂的陆侍中,后来的陆天师敬重有加?瑜郎与你相逢之事,必有另外隐情!”
织成越听越惊,只觉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压制不住。她自入这个时空以来,因陆焉的相助,无人怀疑其身份,后来时间久了,连自己也以为一切铁板钉钉,别无置疑。没想到曹操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不曾想到曹操一步一步,竟逼近了真相!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承认他的猜疑有理——要是她说来自另一个时空,只怕他会以为她疯了!甚至于认为她是别家诸侯派来的奸细,如今看着,不就已经有了几分嫌疑么?
当即强自镇定心神,说道:
“这些皆是实情,然甄氏族灭,户籍典册俱失,魏王不信,妾亦无计可施。”
甄氏都死绝了,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已是曹丕的妻子,曹操便是有怀疑,难道还能以莫须有三字来定她死罪?况且他显然是怀疑已久,却仍敢让她嫁给曹丕,足以见得他是有足够信心,并不惧怕她来路不明。
“阿宓,你虽聪明机敏,从前有瑜郎刻意留下侍婢在你身边,教你礼仪举止。后又有你自己收服了崔氏,由她相授,无论言谈仪容,皆与寻常世族女郎并无区别。然而一个人无法改变其灵魂深处之物,你果敢坚毅,有如男儿,虽不乏女子柔情,却绝没有女子卑下恭顺之意。便是临汾这样的天之骄女,亦不过以势凌人罢了。可你一无所有,仍有傲骨,无论在面对谁人,皆不能令你真正折腰。你这样的女子,别说甄氏这么一个小小的世族养不出来,便是放眼我大汉天下,又有哪一族养得出来?”
织成只觉自己额上汗意,仿佛万千根牛毛细针在轻扎一般,不觉伸手掠平,淡淡道:“妾素来性情倔硬,然世事多磨,如今也改变多了。”
“甄洛乃绝世美人,艳冠河洛,然为何未被献入宫中,而被袁氏所得,你可知晓内因?”
曹操淡淡一笑,似乎织成的反应早在其意料之中,却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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