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俯身去嗅瓶中菊香,道:“难道她们不知道,这玉瓶无论怎样珍贵,所养的**,亦不过数日便要枯萎,哪里比得了生长在田野之中,自由自在?”
“或许是她们以为,内廷为天下之枢,一举一动,便能牵动天下。所以,安于瓶中就好,何须去见田野?”阿苑回想自己当年同族那些被拘在闺阁之中的女郎们,苦笑一声,道:
“只是她们不知道,内廷虽可影响天下,天下却不仅仅只有一个内廷。”
“少府,”她轻声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去往那个广袤的天下。”
椒房殿。
伏后立于雕花琐窗之前,那里纱罗垂幔已被虾须钩挽起,可以直接看到夜色笼罩之下,如鱼龙起伏、层栉鳞比的一片宫院。到处都是黑沉沉的,唯各处院廊处悬着的灯笼,宛若这黑暗中的一串星辰。
她沉吟片刻,方道:“她歇下了么?”
她身后正是落云院中八名侍婢之一,此时低垂着头,恭声道:“她调来了所有卷宗帐簿,正在仔细翻阅,一时想必还是不会睡的。”
“很好。”
伏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凉意:“看看也罢,再过几日,崔氏便要进宫了。”
晨风微微,带着些寒意,连窗前错落的竹枝竹叶都上了霜。从室内看出去,不远处阶下的黄花开得正盛,灿然如金。
清淡微苦的香味,若有若无地在鼻端萦绕。落云院四面窗扇洞开,映得室内敞亮,光线明净,天地间仿佛都有着铿朗的金音。
虽然早就穿上了夹丝绵的衣袍,但郑长使还是抗不住这寒意丝丝入骨的晨风。
她黑沉着脸,那原本就有些狭长的面颊,看上去就更显得长了。即使是鬓边摇动的金叶缀珠步摇,亦不能让她的脸色好看半分。
进进出出的侍婢们不免更加放轻了脚步,甚至呼吸都不由得屏住,唯恐被她用来一泄怒气。
“仲夏共计入绛、银灰、翠绿、素白各色帛二百匹、绫五百匹,另绛地交龙锦五匹、绀地句锦五匹……”
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她的手脚颇为麻利,口齿清晰,不多时已将宫务交待得清清爽爽。
织成悠闲地坐于一旁,端着只螭纹冻玉耳杯,饮着稍温的菊汤。金黄清亮的汤水,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报完最后一笔帐,郑长使终于忍耐不住,脱口道:“少府借了妾来,原是为冬至之宴,却让妾交待宫务,甚至连整理卷宗、库藏出入亦要让妾来主理,这本是永巷令与食官长、守库令等人之责,怎么就轮到妾来说话?”
“郑长使追随皇后甚久,先前大长秋尚未获罪时,听说宫中库藏便相当于是由郑长使在当着的。大长秋获罪下狱,没几日就殁了,不问长使,却叫本府去问谁?问一个死人么?”
说到那莫名很快便死掉的老相好大长秋,郑长使眼圈更是红了,且分明多了些惧意,不敢再说,冷声道:“此时妾已整理完毕,亦都报与少府了,不知可否回椒房殿复命?”
“那可不行。”织成笑吟吟道:“冬至宴还未开始,你也是走不得的。既然乏了,现在先下去歇着罢。”
侍婢们立于室外,只听堂上一阵通通脚步声响,却是涨红了脸的郑长使冲了出来,旋风般地奔出去了,显然怒气勃发,吓得众侍婢纷纷闪避。
这几日来,郑长使每每露出这样憋曲又抓狂的神色,她们已是看得惯了。虽然颇有些同情,但也不能露出丝毫来,一回过神,便是一个个垂手而立,仿佛方才过去的真是一阵旋风。
织成这几日已经习惯了“上班”的日子。除了整个人不能离开这邺宫外,其实跟在那个时空上班也区别不大。
清晨起来,先去伏后那里“打卡”请安,然后回自己院中处理宫务。所谓宫务,也不过是永巷令和食官长等人职权范围之上的事情,便报给她来处理。然后她再顺便看看帐簿,倒也发现了几起冒领冒入的帐务,也将涉案人员发往永巷令去做苦役,宫里的人事也进行了一些调动。同时整修了几间腐旧将朽的宫殿,顺便还把各苑区的花草整理了一番。
当然,为冬至之宴的准备也很重要。不过这些事情有郑长使和冯保采办,织成只要过目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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