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困得狠了,不要听这些。
“咦,你怎么长了这么多眼睛?这是元仲的眼睛啊……”他们还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响,冰凉的手指,冰凉的躯体,都落入一个温热的所在。是谁的手掌,紧紧环住了她的?那些舒坦,那样温暖,她眯起了眼睛,伏在那里,象晒太阳的猫咪,缩起自己的一双小爪,本能地向着那温暖之所蹭蹭蹭,再舒服地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去。然后,打了个呵欠,她睡意袭来了。
眼皮合上的隐约瞬间,仿佛听见陆焉在说:“女郎秉性宽诚,外冷内热,偏逢如此乱世,遭际堪伤。我走之后,请大公子多加照拂……”
随后似乎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叹息之中,却是织成也没有听出的怜惜之意。
织成是被一片清脆的鸟鸣叫醒的。迷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束长可曳地的纱罗帘幔,如轻云薄雾,在微风中飘拂不定。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也被那些纤密格子的罗纹筛得细细碎碎,的淡金烟尘,一团团氤氲开来。
她试探地从被中伸出一只胳膊,雪白的肌肤没入这片烟尘之中,变成柔和的象牙黄,还闪动着碎金般的亮光,初醒的眼睛有些经受不起,不由得眯起来。
室内静悄悄的,槿妍或是明河都不在。
衾被温软,柔滑的锦缎触着肌肤,舒适无比。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下醒过来,心情实在很妙。
她童心大起,索性伸出另一只胳膊来,双臂高举,手腕扭转,十指尽力翘起,指尖相对,中空如心型,学着男子优的语调,吟道:
“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缓缓话语之中,又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姿态,双手相抚,如柳叶般玲珑相靠,十指尖尖,落满无数碎金光芒,修长的手背,亦在那片烟尘中微微颤动,也似是两枚柳叶,在滚动着叶片上晶莹的露珠。
那是《大明宫词》中,配合着《凉州曲》的音律,由何琳所饰演的魏国夫人所跳的一种奇怪的肢体之舞。
她的手腕柔软,居然当时一学就会了。而她口中所吟诵的,却是《大明宫词》中另外一段脍炙人口的台词: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的这头畜生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正吟诵得带劲,一双手伸了过来,按下了那两支在空中变幻花样的雪白胳臂,同时不急不徐地拎起被沿,往上一扯,严严实实地盖住:
“当心着凉。”
男人?……男人的声音?
织成被捂在被子下,犹自扭过头去看,忽觉自己的心跳,在瞬间仿佛停滞了数秒。
眼前的男人,只穿一袭白绢中衣,外披紫袍,赤足立在地上。发髻尚未梳起,只以一根木簪草草挽住,几绺墨色发丝垂落脸旁,衬得那向来端肃的俊颜,也多了三分慵懒,却有七分闲适。
是!曹!丕!
她屏住呼吸,目光再延伸开去,却见相距床头不过数步处,不知何时放了一张精致的小榻。榻上也铺了一床月白丝面衾被,此时零乱地堆在榻角,踏步上倒是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男子丝履。
俨然是他的卧榻!难道他昨晚就留宿在此?和自己?
织成在被中动了动,飞快地用双手在身上一摸,确定自己虽穿着中衣,但并未露出任何肌肤,衣着十分整齐,便舒了一口气。
她以手支榻,坐起身来,看向那端坐榻边,正在低头系挽袍带的男子:
“此处鄙陋,似乎不应该是贵人所踏之地。五官中郎将,你私入落云馆,与我独处一室,只怕不妥。”
她从来都不会慌张和害怕么?
曹丕系带的手停下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眼前的女郎,大概因了酒力的缘故,在充足的睡眠后,那苍白的脸上少有的出现了粉色,如芍药春睡后的娇艳。
然而先前她自己玩乐之时,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稚气和欣悦,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迅速褪去了。明澈的双眸,亦由荡漾的春水化为了深湛的秋潭,冷静而犀利地盯着他:
“还是请将军赶紧离开罢,妾当守口如瓶,必不向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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