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有钱有人还有技术,云落织坊是她牛刀小试的开端。作为崔氏曾精心培养却中途舍掉的弃子,她并不甘心自己只困于后宅之中,保命而已,苟延残喘。
还有几封信,却是来自遥远的巴蜀。织成草草看过,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当空一晃,火焰吐出,过不多时,便将那几张帛纸化为灰烬。
她思忖再三,想到崔妙慧很快得到董真“失踪”的讯息,不会再有什么信件往来,人多眼杂,有杨阿若在,胜过千百护卫,故还是将两名护卫遣走。
一路无话,只是越往西走,越觉四周荒凉。不时可以看到倾颓的房舍里坊。田野里一片狼藉,看得出曾被大军践踏过的痕迹。已是开春了,土地还没有被翻耕过的痕迹。织成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次的路线,她大致是了解的,先由洛阳至长安,再由长安转道至荆州,在夷陵转水路溯江而上。
眼前的官道十分笔直平坦,显然是经过了人为的修茸,单看这官道规模,便知道长安在前方不远。然而既然修好官道,为何任由土地荒芜?织成依稀记得,曹丕说过眼下正大力发展屯田,屯田又是打仗的重要后方来源。事实上从曹操起家之后,就一直非常重视屯田,怎么会空出这大片的田地不耕种?
杨阿若忽然道:“这片田地看上去多有肥沃之土,实则土壤只有薄薄一层,下面皆是乱石。这样的薄田是没什么价值的。不过我看虽然空在这里,四周的界碑却象是新立的,且颇为明显,显然是另有用途。”
织成不料他竟看出自己心思,不由得道:“能做什么用?”
杨阿若伸手往车壁之上的夹层中,取出一只茶壶来,斟出一盏来,一饮而尽。又取另一盏斟好,递给织成。
此时因官道平坦,车行甚稳,但杨阿若盏中茶水却未免太稳,居然丝毫不起**澜,更无点滴泼洒而出。显然,是那十根修长如玉、却又柔韧如柳的手指之力。
早知道他的武功很厉害,但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织成并不知晓。但是,从前织成无论是铜雀台对上武卫,还是当初在洛水畔遇到麻衣人,甚至包括张修等人在内,但凡武功高强者,或许是因曾手沾血腥,都有一种浓重的煞气。
至于曹操、曹丕等人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身份贵重,那种气度压倒了煞气,却转化为其他的威压之感。比如曹操虽然矮小,却令人一见生畏。又比如曹丕,尽管端凝冷肃,但仍然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寒冽。
唯有杨阿若,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当初战阵之中,他俨然化身狰狞修罗;但私下相处,即使他态度看上去冷傲寡言,却如山间幽泉、松底浓荫,唯让人觉得自内而外,通体清泠而已。
而自那夜相处之后……
织成心中浮起一种荒谬之感。
自那夜相处之后,其实每一夜,两人都是同床而眠。他那种冷傲也仿佛消失了,虽然帷纱掩去了脸上的神情,然与他相处时,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和不安。
织成接过茶盏,赶紧饮了一口,茶水犹温,入口十分熨贴舒适。便听杨阿若道:“长安昔为帝都,自高祖五年便定都于此。昔娄敬建议建都于长安,群臣多来自关中,纷纷反对,认为要建都洛阳最好。高祖便征询留侯,留侯说:“长安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洛阳建都的东周虽然比秦仅两世好,但是城郭仅数百里,田地太薄,四面都是平地,容易遭受到攻击。其实又何尝是洛阳如此?便是长安附近,也有许多这样的地势。你所看到的这些土地,屯田实在不易,便是这样一种情形了。但这样大的一片土地如果荒芜下来又太过可惜,我听说有人向朝廷献计,说此处可建如昔日洛阳九市一般的大集市,如此一来,可与洛阳城中的金市遥相呼应,且又可带动四周村落皆以商为业,百姓谋生求食,便能安居于此。不但可为朝廷供应丰厚税赋,且可为洛阳城另一重屏障啊。”
织成恍然大悟,道:“这倒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当下不是很轻视商贾么?百姓肯以商为业否?”
说到此处,便觉车身轻轻一顿,传来些嘈杂之声,却是车队已经停了下来,想必是在打尖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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