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不由得轻吁一口气,探身出去,跃下车辕,叫道:“贤弟何必如此多礼!”
董真面上笑容却越发真切:“兄长品性纯良,为人仁厚,弟岂能不知礼?”
陆议更是大感惭愧,这董真交接贵人不少,连一向高傲的何晏对他似乎也多有将就,而董真对自己的态度,比起对待何晏还要真诚得多,也热情得多。无论地位还是声名,何晏与陆焉,都远胜自己,董真何必来攀援自己,自己方才却还有一缕胡乱的猜疑之意!
他本来也是聪颖之人,只是万万不会想到董真早已洞彻了他未来的辉煌人生才着意结纳,故此感动倒是发自于内心。
却听一人缓缓道:“既视陆君为兄,何追踪而来?”
帘子一掀,却是张纮露出脸来,脸上神情淡淡的,还有些冷漠。倒是目光如电般,探询般地落在了董真面上。
董真眉头微皱,向陆议问道:“兄长,此人是谁?”
陆议踌躇了一下,张纮自己却答道:“我乃伯言之同乡,姓张名纮。”
董真表情也明显的冷淡下来,显得根本未曾听过这个名字,更不去理他,却向陆议恳然道:“先前锦里市集之上,弟要应付各色人等,无暇照应兄长。但心中觉得不安,故此兄长方才离开,弟便命人前去追赶,想私下邀请兄长今晚相聚一番。不料弟所遣之人却发现兄长在永和里史宅前上了这辆辎车,很快竟离城而去。弟接到回报,心急如焚,这才仓猝赶了过来。弟所行虽是唐突,然出自真心,何谈追踪二字?且便是追踪我兄,又与君有什么相干?”
她这番话虽是对陆议所言,但相当于已对张纮的质疑做了侧面的回答,且也合情合理。只是最后一句,终究还是露出了一贯厉害的声口。
陆议更是感动,叹道:“为兄奉族中长辈之令,前往敬侯墓祭吊,完毕后自然是要尽快赶回吴郡。先前在锦里时,不过是恰好史贾有友人张兄要前往吴郡,为兄便搭了这辆辎车。”
张纮在旁冷冷道:“巧言令色,未必是真。不过乘车离开,急从何来?”
董真冷笑一声,道:“张君刚从火中拣了条性命,便很快忘记了此事,反向有恩之人如此咄咄相逼了么?”
“火中?”这一次不仅是张纮与陆议暗暗心惊,便是车内的孙权也遽然色变,手指紧紧按在了铜手炉之上。不过张陆二人向有定力,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唯有张纮双目更是冷电般,定定地射向董真。
他们此行是扮作寻常商贾离开的洛阳,虽然乘坐宽阔的辎车,但车辆普通,毫不起眼。而他们的护卫,也扮作是普通行人远缀于车后。
更何况有陆议在,陆议外表温,谁也想不到他剑术超群,且有力搏狮虎之勇。如果想要掩杀孤身前来的董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陆议在心中长叹一声,衣袖垂落,掩住的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短剑,忖道:“你昔日示警,主公吩咐我在锦里当众示好,为你的‘天水碧’赚得头采,这便是已经酬了你的恩德了。但你若是此时行为会危及主公,所谓忠义不能两全,为了东吴百姓,你虽叫我一声兄长,我却也不能不将你灭口了。”
董真毫无惧意,脸上冷诮之色更浓,转向陆议时,才稍稍放霁,道:“这位张君方才问我急从何来,不妨直言告诉你罢,若不是兄长上了你这辆辎车,我还不会远远地追出来呢。”
陆议一怔,问道:“贤弟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弟与史万石也有过往来,一日无意中发现有人欲向他行不利。弟便令人及时以石漆引发火头,向史宅之内示警,如今想来,那引来史宅之祸的人,必定就是这位张君了!”
他这是直承那史宅之火是他所放了!这件事十分机密,放火者又是何晏的属下,这董真却毫无顾忌地直说出来,显然已经根本不打算向他们隐瞒自己的怀疑,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担心何晏知道此事。
董真所谋何在?
张纮森然道:“董君还请慎言!”
他知道陆议虽对董真有些好感,但对孙权赤胆忠心,董真若当真是有所图谋,想要加害孙权,也是插翅难飞,倒也不急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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