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只听说拷掠刑惩能令一个人**痛苦到精神崩溃,还未听闻过不打不骂甚至不饿饭,只有这么个黑漆漆的地牢亦能做到。但董真常多奇思妙想,且效果大多甚佳,她就也不再劝谏,只是抱着一种姑妄行之的态度来对待。
后来事情一多,连崔妙慧也将马超之事忘诸了脑后。
无人知道,此时盘膝端坐于地牢之中的马超,心境已经发生了微妙而迅猛的变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野草般从心田之中萌出芽来,继而狂暴地疯卷整个心田!
逃不出去,董真会如何对待自己?
看样子,只要自己不再那样辱骂人,他便不会杀了自己。
难道是要一辈子这样关下去?
辛苑为什么不来?曾经对自己柔顺万分、即使是一再被利用、甚至名节与性命都几乎丧失的辛苑,为什么忽然不再理睬自己,甚至当众将自己拿下?
歧山侯完蛋了。
刘璋或许会为自己的这个亲弟弟复仇,但对于他马超之“死”,恐怕是正弹冠相庆吧?谁不知他陇西马氏的威名?谁又敢说一定能驾驭自己这匹性烈的“骏马”?
刘璋派了他来葭萌,说起来是给他机会表现“昔日将军名动陇西,惜乎时运不济,如今恐天下良将之中再无将军之名,将军不如趁此之机,一举擒下刘备,亦成就投我益州以来第一份偌大功业!”
实际上他处境如何,自己十分清楚。
若是败了,他就是替死鬼。若是胜了,功劳就是刘璜的。
那一夜,他沐血奋战,夜袭刘备藏身的离云别馆;刘璜却高踞城中县衙,美人佳肴、歌舞升平。
可是他没有办法,也无法怨命。
父亲受曹操之迫,不得不携家小往邺城为质。临行前交待自己,万不可忘了马氏的荣光。陇西马氏,那是真正驰骋于万里疆原的骏马,岂能困囿于曹氏小小的厩槽之中!
父亲还悄然附于他耳边,轻声道:“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若有起复之机,勿要多忧!”
他当时心中惊遽,但当着曹操派来的使者之面,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色。
所以后来韩遂与他联手反曹,他没有丝毫犹豫。
即使知道会害了父亲等一干亲人,但父亲当初分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他没有想到,曹操会那样残忍地诛杀马氏在邺城的全族。
此后……此后……兵败之后,便如风中飘篷,全无依附。以他的声名,无人不想得到这员大将,但也是他的声名,根本无人敢用他。便是向来有着宽大容人名声的刘璋,也防着他,怕着他。一步步的,任由着人来践踏他,也试探他的底线。
为了报仇,为了容身,他一步步地忍了。
看着辛苑一步步的,走到了快要万劫不复的境地。
幸好有了董真。
他想到那一日,听到襄城县主身死,辛苑被救走的消息时,他是怎样的轻吁一口气,又是怎样辛苦地在刘璜面前,饰出漠然的神色来。
甚至不得不继续充当马前卒,被羞辱,被利用,被再次践踏,被天下人嗤之以鼻,被最爱之人恨入骨髓……
他总是用父亲的那句“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来安慰自己,可是……可是他分明还是残存着“妇人之仁”啊……
此时他漠然地坐在黑暗之中,但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暗,犹如一只咻咻巨兽,喷出冰冷的鼻息,一步步将自己吞啮、撕碎……
“啊!”
他忽然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震得整个地牢微微摇晃,有泥土簌簌掉落下来。
他一跃而起,双掌疯狂往前扑去!只觉这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却是最坚不可摧的壁垒,几乎要以万钧之势往自己倾压下来,瞬间粉身碎骨,再无起复之机……
手掌一凉,却是已按上了地牢的墙壁。
是青石,粗砺而坚硬的青石墙面。
他顾不得许多,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如野兽般,一双肉掌、十根手指便是最原始又凶狠的武器,往那墙壁狂乱地挠抓过去!
这石壁就是他最坚固的敌人,是那些所有迫害过、鄙夷过、欺辱过他的人!他想要破碎这一切,想要撕开眼前无边地际的漆黑世界,想要逃出去,想要温暖,想要……光明……
他在自己的嘶吼中,六识早已模糊,也听不见外面的异样声响,更不知那小洞中探出一个头来,往里面张望了一望。
“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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