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子声音,那样熟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马超将这小小的幻觉抛诸脑后,怒火席卷了他所有的神智。
一团淡淡香氛,在地牢中悄然逸开。
马超身形晃了晃,扑通倒地,激起一片小小尘灰。
轧轧轧,头顶一方巨大石板缓缓移开,一个轻盈的身影带着根绳索跳下来,麻利地将马超负于背上,又缘着绳索,费力地爬了出去。
出岫堂的深夜颇为迷人。
白日里如银练般的瀑布,此时都陷于一片黑暗之中,但水声清气,却迎面扑来。对面的山崖峦岩,俱如山水画中的墨染一般,有着起伏秀美的轮廊,在黛青的夜空下,有一种幽美清远的气息。
天气已渐渐不怎么冷了,即使是山风掠过碧潭,飘入出岫堂中,也只觉清凉沁肤,而少有寒意。
董真令人卷起纱帘,却又留下最内一层细密的素纱,如此有微微风意入室,却不会动摇烛火。
崔林送走糜芳,经过出岫堂时,便是见到这年轻的主君正高踞堂上,在微微夜风之中,读着手中书卷。
有侍婢守在门前,见他前来,欲上前见礼,却被他伸手止住,不令其发出声音。
因为董真读得很认真。
烛火摇动,散发出一层淡淡光华,披拂在她锦袍之上,粼粼生出晶然轻辉。
最近她越发爱穿浅色的衣袍,分明这世间是深为贵色,浅为贱色。所以男子都好着绛、绀、玄黑等色。她却与崔林一般,只爱穿些淡青、浅蓝甚至雪白之色。
崔林穿这等浅色,显得清俊飘逸,在董真却有一种凛然之气,仿佛万里冰河般,远远便能令人觉出寒意。
或许是辛苑此举,终于令得主君全然灰心了罢。
崔林心中想道:此事终究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辛夫人性子那样骄纵。
方才糜芳在时,共同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当然也绕不过辛苑。甚至她原本就是这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糜芳看起来很惊讶,他虽沉着,但也忍不住问道:“董君当知阿苑为我师妹,在下又是刘使君麾下之将,却将这等大事与在下同商,莫非董君全无猜忌之意么?”
董真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目光淡然:
“糜将军,但凡为人,谁无远近亲疏?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才要事事以大局为重,如果大情大义不存,小情小义又如何能够存在?糜将军并非无知无识的市井之辈,这些道理还是懂的,故此我不担心。”
她一向温,待糜芳也从来和气,第一次这样冷峻态度,却更显得真实。
糜芳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问道:
“若成,当如何处治辛氏?”
他这句话一出口,辛苑便已不再是那个曾得他一时怜爱的小师妹了。
董真毫不迟疑:
“辛苑若是留下,倒也罢了。若是辛苑有意离开葭萌,请将军立诛之!”
崔林想到此处,不知怎的,背上竟升起一股寒意。
对于这位主君,他虽是穷途末路来投奔,但心中还有着世家子的一抹骄傲。虽常听崔妙慧说起董真有武勇之能,但再问下去,崔妙慧却又语焉不详。
崔林倒是知道洛阳市肆之中,董真手刃恶少,在离云别馆中,又敢于敌相搏。
但仅是这两样,任何一个世家子也能做到,何况是在尚武为名的陇西董氏?
不过此时,他才有些看清,董真有种当即立断的狠辣决绝,正如其所言,在大情大义面前,敢于舍弃小情小义。
这话说来容易,但要做起来,崔林知道,牵绊太多,实属不易。
若是假以时日,这位主君,是否当真能做到他们二人所期盼的那样?
虽未曾君临天下,却手控金钱之脉的无冕之王?
“崔先生还不歇息?只恐明晚便无暇入睡呢。”
董真早就察觉到了门口竣巡未入的崔林,扬声道。
她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湛然,崔林也不欲闪避,便掀袍而入,诚实地答道:“兹事重大,林在反复思忖可有何遗漏之处,故而一直未睡,信步游走,不想搅了主君读书之兴。”
他看向案上书卷,封皮上三个隶字,却是《尉缭子》。
董真想了想,道:“此一石二鸟之计,应无遗漏。便是糜芳,也未必能觑破全盘计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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