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妻妾”们很了解这位夫郎,知道她并不喜与人同榻。除了在洛阳时不得不与崔妙慧同榻过一两夜,此后所谓的歇宿,也不过是她们将自己床榻让给董真,自己卧于床榻下的踏板之上。
起初董真还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卧于踏板之上,万一不慎为侍婢所察,传扬出去,未免说她“惧内”,有损她刻意要树立的肃杀严峻之气。
反正她也只会借宿一夜罢了,所以就由着她们以踏板为榻了。
但是大部分时间,董真是住在她自己的房中,就是那间素净得令人心神亦随之宁静的屋子。
此时侍婢恭敬答道:“主君在玉琼馆,素娘子在旁侍奉用膳。”
玉琼馆便是董真所居的屋子之名,崔妙慧曾听董真念过一首诗不诗、赋不赋的字,也知明河、素月二人的名字便是得名于此。据董真说,那叫作“词”,乃是自己昔日一位前辈所作。想了想,又补充道:“便叫它诗也无妨。”
不过崔妙慧表示怀疑,董真看起来并不好吟诗作赋,但时不时会有一些惊艳之语,而过后一律推诿为“前辈”之作,但这个“前辈”却从未有人听说过。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董真所作,不知董真为何从不肯正面承认。
比如这一阙“词”或“诗”:
开篇便是“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玉琼馆的名字,大概便是由此而来。
估量着用膳快要结束,崔妙慧带着崔林,缓缓走入玉琼馆,隔着正堂之中的三层珠帘,崔林一眼便看到了董真。
当然,室中一男一女,这男子当然是董真。
但崔林觉得,如果室中还有其他男子,他还是不会认错董真。
“他”披一件缥底织绣朱色舞禽纹的袍子,华美的颜色,衬得里面牙白色的中衣越发温润。两种风格和谐地融为一体,令得正垂首写字的“他”复杂而醒目。在这如雪洞般清净的室中,“他”宛若一颗光华熠然的明珠。
单只这一眼,崔林本能地觉得:自己那位昔日在崔氏族中冠绝众女的族妹,嫁给“他”全然是一点不亏。
只是,在这样清净环境之中,安然若水的年轻郎君,半分也不似崔妙慧描述中擅使火攻、能令霹雳下降之人。
董真身畔跪坐有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素白衣裳,面前放有一具古琴,想必正是那名为素娘子的姬妾了,此时她手按琴弦,轻声吟唱: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崔妙慧原是想要出声求见的,崔林却伸手止住她,只听歌声清冷,如水珠跃溅,消湮于不可见的深潭之中: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在叹息般的歌声里,听到“短发萧骚襟袖冷”时,虽然室中暖煦,崔林忽觉心头荒芜寂冷,仿佛回到了当初被族中所逐,不得不离族远的时刻,仿佛浩缈天地,只剩下自己一人,无依无傍,无来无去。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
素衣美人的歌吟已到了结尾,然而崔林的心中,却又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一人荡舟于江上,虽然清冷寂寞,那又如何?自有江河万里、星斗亿万为伴,视这世间枯荣便如等闲一般,便是那变幻万千的世态,亦不过都是过眼的云烟罢了,而每个人,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傲然扣舷,亢声作歌,哪管他今夕何夕,哪管他云起云落?
崔林定了定神,朗声道:“崔林拜见董君!”
崔妙慧不禁定晴看了他一眼,不知这位素来行事谨重的族叔,如何未经自己引介,便贸然自报家门。而且听他语气恭敬,显然的确将眼前这年轻的郎君,当成了自己不辞千里、辛苦投效的主公。
董真缓缓抬起头来,透过微微晃过的珠帘,看向门口青衣萧然的男子,瞬间眼中闪耀着莫名的光芒,淡淡道:“是有鹤么?请。”
有鹤正是崔林的字,董真这样称呼,却不是拿他当族叔,而是隐然答允了他的投效,视以朋友和谋士看待了。只是崔林素无声名,董真却知道他字放鹤,不但崔林觉得意外,就连崔妙慧都面露诧色,她为董真“正妻”,此时自然比常人要随意得多,遂迈步入内,笑道:“夫郎如何得知阿叔表字?”
董真脱口而出,是因为她先前泡在自己的浴桶之中,静心沉思时,忽然想起了崔林的身份!
这不是魏明帝朝的三公之一,时任司空的崔林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锦绣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