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的确不同,大多数的世家嫁女,是希望能获得更有势力家族的提携,所以女子必然要婉顺以侍奉夫家。清河崔氏本身是一等一的世家,他们的门第是与君侯并列的,女子嫁出去,即使不能母仪天下,也为一方诸侯夫人,若是一味婉顺,在夫家遇到危难时根本无力支撑。若那日攻入袁府之时,袁熙的妻子不是甄洛而是崔妙慧,至少她不会只知道伏于刘夫人膝头痛哭。
如果说其他的女子为凌霄花,那么崔氏女便是橡树。
织成那晚饮酒之时,半醉酣处,曾将这个比喻讲给杨阿若听,杨阿若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又是何草木?”
织成当时哈哈一笑,道:“野草。”
不想象凌霄花一样攀援他人,也不愿和橡树一样并肩站立,不用跟任何人扯上关系,却照样能潇洒地走遍整个大地。
但此时她不得不承认,到底还是橡树比较美。
刘备都已亲自走下席来迎接,在座“诸君”不管是不是真的待见这个董真,也不得不站起身来相迎,此时刘备一一介绍,恰好织成也就听得明明白白。
这席上刘备为主,马超是大宾,“董真”也算贵宾一个,还有几家大织坊的代表,其余人看来皆是陪客。不过先前那个极是赞许董真的大族家主名叫陈骞,看样子在葭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豪强了。
其余的人看上去都无足轻重,至少在这个宴会上是排到了第二三四流,只有陪客之份。
总之看上去,这江上春宴应该换几个字,叫作“纺织行业交流博览会”才对。
织成想:看不出这刘备,倒还有商业头脑,弄出这么个博览会来。
所以只是行礼而已,却没什么大的介绍。
崔妙慧衣衫飘然,举止落落大方,恰好坐在刘备下首,马超对面,这个位置又惹得有些人一阵侧目。先前因崔氏容颜所带来的震慑不免慢慢褪去,倒是妒恨占了上风,顿时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打头阵道:
“刘君说今日之宴,非但为了赏春之夜,主要是因了筹集大军粮草。也不知董君献了多少金钱,才能坐在此间?”
这话问得十分恶毒,却是坐在左方下首的一个中年人,相貌瘦削,双目狭长,此时射出光来,宛若蛇虫旁伺,令人心中颇不舒服。
崔妙慧微微一笑,道:“听说刘君仁德,擅能容人,无论有才或是有财,皆可纳之。据闻君乃蜀中名坊,益珍锦绣,董某在洛阳都有所听闻。相比而下,我董氏织坊方才起步,也唯有几分才德,却哪里及得上君之财力呢。”
她这几句话一堵回去,那中年人不禁一滞,却憋回一肚子气,偏生无法反驳。
她先赞扬刘备宽厚,又顺便捧了捧对方织坊,自己谦虚了几句,才明明是在暗讽对方唯有财力而已,才德却有所不如。
织成不禁好笑,忖道:“妙慧可是出身名门,这种如何骂得恰到好处又不落人口实的嘴皮子功夫,是世家贵女们必备的技能,你能比得过她?”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道:“我益珍织坊数百年基业,无论财力才德,皆有口皆碑,却不是靠口舌之利!”
崔妙慧悠然道:“益珍织坊延绵数代,自光武至今,固然是源远流长。不过当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方有我高祖兴汉,这万里江山,尚且轮流易主,何况织行一业?”
这话却说得直戳人心,偏偏更难反驳。
她都将汉高祖得天下的典故搬了出来,谁还敢说当初高祖做得错了?你益珍织坊再厉害,还想一手遮天,不准人家冒出来不成?
那中年人只觉自己胸口都快被憋得炸开,他素来阴狠刻薄,只有挖苦人家的份,哪象今日连连受挫?遂强自提起神来,挤出一句话来,冷笑道:
“尔有何能,竟以高祖喻之?”
此时侍女们已在四面张起了帷幕,为的是挡住夜来凉风。只在正前方以纱帘垂落,恰好能令半空星光落入视眼,与幕中烛光交相辉映。又有侍女在各席之间安置好铜质火炉,暖煦扑人,更增春意。
“董某的云落眼下不过是个小小织坊,岂敢以高祖相喻?不过先贤大德的丰功伟业,足以令我等后人,油然而生敬仰之意,并努力效从之而已。”
崔妙慧意态悠闲,潇洒自如,仿若整个人焕发出淡淡光华,更显出了那中年人的狭隘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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