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角一挑,笑意之中,便多了几分沉沉杀气,森然道:“我若是怕了吴氏,方才又在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噤,那人更是面色苍白,再也无法出声。
杨阿若只挥了挥手,那人便被拖下去。
他再不多话,走下席来,径直来到冯京身边,居然仍是坐在原位。
冯京看着他,只觉自己素来灵活的脑袋,今天第一次有些不够用,尽是一片空蒙。
杨阿若倒是为他斟了一杯美酒,道:“压压那些气味。”
语气自然,仿佛是与冯京正在赏花看水,而不是方才杀戳一番后归来。
冯京机械地拿起耳杯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此时席上的“佳客”,倒是简化了不少,主要是随从死得多,留下来的大部分是家主,再也没有乌湍湍的“众星捧月”,而只留下“月”和几颗“星星”,故此看上去大是清爽。仆婢们不免又忙了一场,比如将那些尸首拖开,并擦拭血水、收拣残骸等事。可叹那新换上的氍毹尽管被擦净,仍不免留下了一些暗色的印子。吴思之哆哆嗦嗦地偷瞥一眼,只觉得那印子形状多半奇异,仿佛是死者的魂魄,仍不甘地沉沦在其中,不禁更觉一股子寒气从脊梁骨上冒起来。
“吴大户!”
董真的声音,偏偏就向着他叫出来,却是显得坦诚而亲热,并没有先前那种冷冷的寒气:“今日之事,你可要还我个公道!”
吴思之猛地抬起头来,董真说什么?
“还个公道”?
他得罪了董真,手下那个护卫还被对方当众揪住来说杀就杀,他还能有什么好拒绝的余地?
不过他毕竟不同于金二等人又或是方才的那个护卫,他是吴氏家族的代表,是现任的家主。以他的身份,董真不会轻易杀他,因为杀了他便是冒犯了所有益州本土织业的家族,最多也不过是折辱恐吓罢了。
只要董真今天放过他,候他回了锦城,他今日所受的委屈,便是董真对吴氏全族的叫阵!以吴氏在益州多年盛名,岂能容家族被一个新来的小织坊主所打压?
今日所受屈辱与打压,必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别说是讨个公道,便是要他认小伏低、赔礼奉金都不在话下,只要能让他回到锦城……
脑子里念头疾转之际,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族兄勾结邪教妖人、意图残害同行、谋夺董君家业,此罪绝不可恕!幸得董君深明大义,不以族兄邪行为念,反而向我吴氏伸出援手,以德报怨,真乃君子之行径也!在下此番回到锦城,必向族中长辈禀明此事,还董君一个应得之公道!”
吴思之蓦地抬起头来,但见董真已长身而起,董真身畔设有一张案几,此前都是空荡荡的,他只道是那案几所属的客人或是倨傲不肯前来赴宴,又或是方才已殁于戳杀之中,加上自己心思激荡,故此未曾在意。
却见那案几之后,坐着一个身着黑底绛纹锦袍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颏下,垂下三绺美须,平素看起来也不免是一个美丈夫,此时在吴思之看来却分外震惊可恶:
他猛地站起身来,
“吴退!”
董真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而黄唯青等人原是嗒然若丧,也一样未曾留意,此时见那中年人,不免也是又惊又奇:“吴兄!”
“弗如!”
“大管事!”
吴思之的眼中,射出恶毒的光芒来:“你怎会在此处?谁准许你来的?”
这吴退,字弗如,正如益州织业家族的惯例一般,作为二号人物,担任的正是族中大管事一职。
但是与其他家族不同,吴思之与吴退虽都是嫡子,但吴思之母亲早死,吴退的母亲乃是续弦,且长袖善舞,很得族中看重。
吴退长成之后,虽依着序齿,不得不屈就于身为长子的吴思之之下,心中却一直不服。两兄弟为着这个家主之位,已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这一次吴氏遇到蚕虫疫病,吴退在背后没少将罪责编排在吴思之的管治不力上。
故此吴思之这才不顾一切地想要拿到药方,甚至为了能完全压制住董真,还用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可谁知应该奉他之令,镇守锦城的吴退,竟然悄没声地也来到了葭萌的锦园。且看他与董真的模样,二人应当是早就互通往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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