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些黑衣人疑心他们未死,也完全可以垂下这样一条绳索来试探。那么他们爬上崖去,面临他们的便是新一轮的杀戳。
感慨于刘备的细心,董真微微一笑:“不会。这条葛绳,是我的朋友放下来的。因为搓绳所有的葛布,就用的他的一件衣裳。”
杨阿若的衣裳。
刘备跟在董真身后,被那条葛绳缓缓带上崖顶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年青男子。
虽然从身形肤色来看十分年轻,但那样冷静如冰雪、锋锐如霜刃般的气度,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那是岁月凝就的寒冰,是血腥磨砺的霜刃。刘备自己是驰骋疆场的人,一眼便看出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必然曾杀人无数。就连他背着的长剑,也定然饮饱了喷薄而滚烫的人血,透出森冷的死亡气息。
是那个跟随董真来府中的护卫!
刘备惊诧地停住脚步。
可是跟着董真入府时,他低调而沉默,就象个最寻常不过的忠诚护卫一般,哪里有这种锋刃出鞘般令人凛然生寒的气度?
“你杀了人?”
董真忽然问道。
她收起如意钩,又肆意地伸展开臂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还扭了扭腰,姿势完全没有优美观可言,倒象个街头汉子一样粗鲁。
当初江上春宴,那个语惊四座的谦郎君,果真就是眼前的她么?
刘备一向认为自己演技最好,可是现在第一次有些不太自信起来。
“路上跟踪他们,却被暗哨发现。他们围杀于我,我担心时间久了你支持不住,便杀了四人,逃了回来。”
杨阿若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董真精神一振:“发现他们的巢穴了?不然如何会有暗哨?”言毕又跺足大叹:“想来也是你太担心我了,不然以你的能耐,若是耐心守候周旋,又如何会被暗哨发现?”
“应该是平时落脚之处,不过那地方看上去尚新,或许是刚下不久,我又被暗哨发现,无法进一步探寻。就算现在再赶过去,恐怕也是人走屋空。”
杨阿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安然无恙,方才答道:“我原是想看看他们这次过来,可有什么人暗中为头目。不过看样子还当真没什么有份量的头目,不过几个小角色,有什么好在意的?倒是你能安全归来,才叫大家都放心。”
刘备听得已是惊疑不已,此时不禁问道:“董君,你……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可是我多么希望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
董真望着脚下云雾渐渐浮生、再难视物的崖谷,涩声道:“向你献计并告知我身份之人,可是张柏?”
刘备料想她早就知道了一切,索性也不再隐瞒,坦然道:“正是。”
董真看了看刘备,见他衣衫裂开了几条口子,发髻也松散下来,形容甚是狼狈:“张飞将军接信从阆中返回葭萌,至少也要大半天的辰光。如今刘使君府已经不安全,使君若是不嫌弃,便请先至在下寒舍暂时歇息罢。”
刘备哪里会不知道她这是客气话?
事实上他如今根本就无路可去,对方救了他的命,还不计前嫌地安置他,此时由不得心中不浮起羞愧之意,当下拱手为揖,由衷道:“备多谢董君收留之义。”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轮淡红色的落日,隐没在天边的云岚之中。晚风吹来,崖上枯草起伏不定。
董真站在枯草之间,心中一时也起伏难平。
杨阿若此时却甚是理解董真的心情,放柔了声音,道:“走罢。刘使君的护卫都离开了,府中奴婢也或死或逃,已经空无一人。”
刘备皱眉道:“县衙那边的兵卒呢?难道都不曾过来查看?”
杨阿若不语,夕阳投映之下,他的身形笔直修长,有如青竹亭亭而立。
董真知道以他的傲气,对自己是因为有交情,对刘备实在没有义务回答他的提问,遂解释道:
“如果是益州牧下的手,则县衙这边应该早就得到了歧山侯的密令,那些衙卒又怎么会过来?到时只报个‘贼盗灭门’就完事了。”
其实刘备自己早就明白,但心中觉得憋气,忍不住便要问出来。此时见杨阿若神情,也知道自己实则造次了。他向来很爱结交天下能人志士,见杨阿若气度不凡,与其木然的相貌并不相称,便知对方必然是覆了人皮面具。
不能真面目示人,想来一定海内颇有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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