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曾见到里面乱石林旁斜坡上的草庐,单在这温泉之畔,便可发现曾有人仔细整理过的影子。比如温泉两侧,便不见零乱的石块,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些挡在路上的小灌木,也多有修剪过的痕迹。仙使并不是个蠢人,自然看得出这里曾住过人,而这人除了无涧教主,还能是谁?
仙使怒火勃发,抬脚便将董真踢倒,森然道:“若我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瞧你说还是不说!”
董真见她蛾眉倒竖,明眸射火,显然今晚连受挫败之下,已是动了真怒。但她的性子也是宁折不弯,见这仙使简直不识好歹,索性闭上眼睛,道:“那你且割一割!”
“你!”
仙使一时气结,一撩裙边,自履边拔下一柄短剑来,瞧上去颇为眼熟,可不正是董真的那柄渊清之剑?
剑光如雪,映得仙使半边脸庞,也是如青似白,透出森寒的光。
她只轻轻一压,那剑刃便斜在了董真左边脸颊上。
渊清,不愧是天师之剑,轻、薄、利、寒。
仿佛只是一缕冷风掠过,董真的脸便有了湿意。
她低头看时,但见一串暗色的点子,落入身前的泥土之中,有淡淡的腥气。
“你莫要装聋作哑,我早瞧出孙婆子待你不同,且她心知自己命限将近,最后这几日又只得你一个外人,怎不将宝藏之地告诉你?”
仙使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往外透着沁寒的杀气,但沉在那杀气底上的,是深深的不甘和愤怒:
“这些年她们根本不曾用过宝藏,为何不肯起出来,交给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大汉本来就快完了,早些令天下平息,黎民安居,有何不可?”
“我分明是她们抚养长大的,她们却什么也不肯对我说!分明是她派我去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到头来却还要防着我!”
“可是对你,这一切为何都有例外?”
何晏,难道就是她心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仙使既然知道宝藏,想必也知道了无涧教主的真实身份。
她愤怒、不甘,是因为觉得无论是万年公主还是孙婆子,都舍弃了她这个从小被无涧教抚养长大,又一手被安排为棋子的人,却宁可选择董真这样一个“外人”。
若不是为了要问出宝藏,以她此时的怒气,董真相信,她真可以手刃了自己。
董真可不想胡里胡涂地死在一个过度激动的女人手里!而且这女人居然还是何晏的姬妾!
她抬起头来。那剑刃飞快,只这稍稍一动,又在脸上拉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又是一串暗色点子,落入泥土中去。
仙使倒似乎微微一惊,拿不准是要收回短剑,还是再压上去。
却见眼前的男装女子淡然一笑,抬起头来时,洁白的脸庞横流鲜血,在月色下竟有几分诡异的美丽。寻常女子视容颜如性命,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浑不在意,仿佛并非是在利刃加身之下,容颜将毁、性命攸关之时,而是在春日午后,端盏品茗,闺密共话一般闲适自然:
“听师……孙婆子说,你想得到这宝藏,是为了要给你所爱之人?”
仙使忽然怔住了。
所爱之人。
这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熟悉又亲切的称谓。
孙婆子当着她的面不知多少次,说那是“国贼竖子”。同辈的姬妾娇娇滴滴,百般的献媚,却只能和她一样,称一声“夫主”。
将来或许还有正室夫人,会称他为“夫君”“夫郎”。
这样亲昵而略显出地位的称呼,想来她永远也不会拥有罢。
纵然她容貌美丽,才能出众,甚至还有一身好武功,和许多可供驱策的无涧教徒。那些沉在各世族宦第的同样命运的女子,却是一张极好的密网,对他不无裨益。
但限于身份,她永远只会是一个姬妾。
曾经她以为,这是因为她的出身,她的命运。
只到眼前这个女人出现。
出身织奴,破落世家,号称是中山无极甄氏,谁知是哪一偏支哪一旁族不入流的孤女?
可就是这样的身份,他却心之念之,甚至还在流光殿那样的地方,当着满殿亲贵,公开求婚。
她这才蓦然发现:原来真的阻碍了他真心待自己的,从来不是出身,也不是命运。
只是因为他不够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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