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焉的声音陡地严厉起来:“董真殚思竭虑,擅加筹谋,眼看已成功了一半,却差点被你所害,尽数化为乌有!”
“弟子绝无此意!”李不归大惊,连连顿首,他平素里清俊淡然,人人都说他最似师君的做派,但此时面对真正的师君时,只觉所有的养气功夫皆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愧悔交加,只盼着能得到他的原宥才罢:
“弟子也看出来,主君根本就是要以自己的内伤,换得全身而退。弟子所赠这龟息术的口诀,反而会令她的伤势好得更快,不过就是……就是……昏迷不醒罢了,可是有师君你在,主君终会无恙……主君胸怀邱壑,便是弟子也一直敬重得很,弟子怎敢破坏主君所筹谋的大事?”
“不归!”
陆焉厉声叱道:“我一直夸你聪明,你这一次是枉自聪明!”
他的话语之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怒气:“你以为那绿衣剌客从何而来?”
“弟子知道,是无春之涧,在涪城等地,一直有无涧教妖人余孽活动!但是弟子今日是想着师君将至,故此才放松了警惕,令她悄悄溜了进来,弟子……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究不敢再辩,只是伏拜在地,心中终于升起了一种后怕和后悔。
到了成都这许多日,他严加戒备,并不见有任何端倪。想着今日师君将至,他便与赵不为亲自迎接,为了避免有外人见到师君,甚至首先还与崔夫人商量好,将无关人等全数调开。谁知那剌客恰在此时混了进来,若不是崔素二位夫人拼命相护,又有师君及时赶到,主君只怕就遭了毒手!
那样**英决的主君,经历过多少风波尚且安然屹立,若是这一次因了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他也不知自己该以何面目处于这天地之间!
“不归,你是何时发现董真的真实身份?”
陆焉忽然问出的一句话,如石破天惊。
仿佛心中最隐秘之事,被蓦地戳穿,大白于天光之下,李不归呆若木鸡。
“董真既使是重创吴兰,用上了与金水诀相似的内力,出现蔷薇形的花纹,但毕竟与真正的金水诀之蔷薇纹还是有区别的。仅是以此为籍,不归你最多也只会认为,董真的内力与我天师道大有渊源。你会更加懂得我派你们前来相护的用意,更为效忠于她。但这些,不足以令你用了龟息术的法子,迫得我不得不从汉中而来!”
陆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和一切掩饰:“不归,你还想瞒着我么?”
“师君!”
李不归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忽然很是感激此时厅堂之上没有烛火。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董真卧于内室,师君更加要避嫌,即使是四周婢仆皆被驱走,仍是谨慎地不欲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才不会被师君看到他通红一片的脸色。
“弟子不敢……其实是……是因为渊清之剑……当初主君与吴兰相斗之时,拔出了随身的短剑。弟子从前虽然见过,但这一次,才是仔仔细细地认了出来……”
“你见过渊清剑?”
这一次是陆焉心中暗暗诧异了。
天师之剑,天下人只知有冰絜,不知渊清。更不知天师之剑,原是雌雄双剑,一长一短。历任天师所佩戴的,不过是那长剑冰絜罢了。便是天师道弟子道众,甚至祭酒长老,也全然不知。
否则当初他怎会将渊清剑送给董真,却又不叮嘱她仔细收藏?
甚至董真自得剑后,一直带在身边,也根本不虞会有人认出来。
没想到竟然是李不归认得这剑的来历!
“弟子乃是孤儿,当初被大长老收入道门中时,不过才只有三岁。大长老待我亲厚,一直亲自抚养教诲。记得有一日,大长老要去观中藏书阁,偏巧身边随侍的小道童不在,便索性携着我一起登阁。记得当时大长老曾从某秘密的暗格之中,取出一本帛书,看了许久,又叹息了许久。并且自言自语地感慨说,冰絜渊清,难道也是情之所钟么?就连堂堂的天师之剑,都分以雌雄,相守相依,又如何怪得那人间男女,多有情孽呢?还是这世间之情,本如这雌雄双剑一般,如此玉洁冰清?越是毫无杂质,越是难以得到?”
他颇为艰难地说完这最后几句,忍不住想看一眼陆焉,终究是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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