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紧张又忙碌的氛围中,总象有一股暗流在缓缓涌动。
练丝如雪,丰仪伸出去的手,不禁微微一滞。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着如这练丝一般雪白滑腻的手指,笼在丝绸的衣袖里,矜持而优的,端起有折技花鸟图案的青瓷盏。
盏盖缓缓滑开,碧清茶水,香气扑鼻。
茶是时下的稀罕物,只有贵人们才能享用。自入织室后,那梦牵魂绕的茶香,便只能随风飘入梦魂中来。
狠狠摒去那些往昔的暇思,丰仪蹲在侧室中,把手插进沤好的练丝中去。
把还有些许润意的拣到一边,准备稍后再拿去重新曝晒。
最近织成借口要沤丝,安排了专人看着丰仪,派给她的活计繁重不说,还派了明河协从,其实也就是监视,明河为人实在精细,与丰仪几乎是同食同住,连入厕也随了去。
丰仪不是傻瓜,几次嚷到织成跟前来,都被她以不咸不淡的理由打发了。但如此一来,那幅被丰仪私藏起来的五色锦,便实实在在递不到乙大娘手中去。
不过,这样一来,乙大娘对织成的恨意,就会更强了罢?她丰仪如今的处境,乙大娘又不是看不到,想必是不会怪她。然而通幅五色锦是如此稀有之物,拿在手中,敬神衣的胜算就又多了三成,乙大娘也势必不会轻易罢手。
那么,以乙大娘睚眦必报的性子,对上织成那样狠厉的心肠……得利者又会是谁呢?但纵然得利,亦会元气大伤,对辛室一时都会无暇顾及。那时……二娘还是十一娘,甚至是四娘她们,纵然有几分本事,但在自己手下,全部是任揉任捏的团子。
丰仪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只要有机会,先得到辛室,再巴结夷则,才会有机会。不管是入宫,还是引起贵人的青睐,都有机会给自己带来那种富贵的生活,到了那时,这织室中的一切,才算是一场梦。
只是今天有些奇怪,一大早的便见明河慌慌张张地被一个织奴叫走,说是大娘有事问询,倒是一反常态没有跟在自己身边。
明河狡诈多智,并不象外表那样天真无邪。以前的辛大娘在时,丰仪与她相处也从未落下半点好去,此时她忽然走了,倒不敢轻举妄动去找乙大娘。
反寻了这间无人的侧室来沤丝,就是为了把嫌疑择出去。
只要织成一日是辛室大娘,自己一日便要小心谨慎。
她的手忽然顿住了,是隔壁有人在说话,是个熟悉的声音。
侧室有半截墙是空心的,当初这里原是没有墙,后来因要充作库房的一部分,便草草砌了起来,也只是在内外各加了层木板,并糊上些白泥便完事了。
所以并不隔音,在外面说话,里面依稀也能听清。
侧室的外面,是一处偏僻的园子,平时胡乱地丢弃一些不用的材料,也种有几株歪歪扭扭的竹子。因有些阴暗,少有人来,倒是谈些私房话的好地方。
好奇心促使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恰好几句话飘了过来:
“姐姐说了,让你拿着这只盘子,稍后便悄悄地随了姐姐过去,务必要先下手为强,给乙室抢在头里,院丞便是帮我们,也得打了几分折扣。”
说话的人虽是压低了声音,但那独有的娇甜,让她一听便辨出来:是明河!
另一人有些犹疑,正是素月:“这两匹锦送过去……以后要交纳上去的时候,可用什么充数?”
明河哧地一笑:“不拿锦拿什么?倾我辛室之力,便是搜刮些钱来,只怕院丞也瞧不上。倒不如这些锦,寸锦寸金,才能叫院丞满意。”
送锦?丰仪眼皮一跳,心中也大大一惊:这些织奴们胆子真大,需知织室中领取原料,都是登记在册的,领了多少丝,便得交出多少锦来。只有克扣,哪有多余?便是在“敬神衣”时,会多领一些用于织造神衣的生丝染料,但经过织造司和绫锦院的克扣,拿到手的少得可怜,有时还需各织室平时用些如报鼠啮、水淹,甚至是缩短一点锦的尺寸等不入流的手段来攒些私房,用于此时的贴补。但那些可怜的私房,也不过是些生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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