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仪在这辛室中当了许久的元娘,所得的那两匹白绢也大为不易。她在乙大娘面前说得轻巧,其实不过是平时瞧在眼里,趁着辛室上次起火内讧的乱状偷了出来,事后还可以推到死了的十三娘身上。若是以前的辛大娘还在,她也是万万不得得手的。
没想到这明河说起送锦,一送就是两匹,这价值可不是两匹白绢!
丰仪心中砰砰乱跳。
只听素月嗤嗤地笑起来,带着些许别的意味:“其实大娘不知道,真要讨好院丞,这些锦倒还是次要的……”
明河也在笑:“怪不得听你建议,要大娘梳那样的发髻……”她的笑意中,也带着古怪。
丰仪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内。
不错,素月和明河的话,别人不懂,她却是懂的。
织成终于还是去讨好院丞了,却用了这样危险的法子。她新来辛室不久,当然不知道绫锦院是个什么黑坑!更不知道夷则此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竟然还敢将自己送入狼嘴!更重要的,是织成自以为拢住了织室中众人之心,却不知人性本就是自私的!便是明河与素月,也是一样!
丰仪的嘴边,浮起一缕冷笑。
她看看周围,难得没有人守在自己身边。这处侧室又偏僻得紧,有两扇门户,后门通向的是一条甬道,一向也少有人行。
从厕房出来,织成用力地伸展腰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种惬意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全身。
但随即汗毛竖起,一种被窥伺的感觉浮上了心头。她蓦地转过身去,正撞见了数步开外射来的两束阴沉眼神。
是乙大娘。
且不论各室之间早有心结,自那日被织成以中了邪崇的名头,给她灌了一嘴的大粪,弄得颜面扫地时起,她的心里,便牢牢记住了这个辛室新来的大娘。
何况相处日久,更是知道这个辛大娘不是省油的灯盏,她虽不知道那晚辛室发生的**,但事后单看辛室众人对她俯首帖耳,便知其厉害之处,果然如丰仪所说,还要胜过以前的辛大娘。这可不是件好事情,八家织室,人人都这样厉害,自己还要怎样出头?
还有那通幅五色锦!织成这般防备,自己始终无法得到,新怨旧恨一起来,此时看着织成的目光,便有了十二分的不善。
织成淡淡一笑,招呼道:“乙大娘。”
乙大娘身边立有两个织奴,都是膀大腰圆,就人数而言,倒是显得很有气势。但织成就这么单身站在那里,也不见得就被压倒了气势。
这个贱婢!
乙大娘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织室这样的地方,终日劳累,吃穿也不好,再光华眩目的丽人放进来,不出三月也就面如菜色。失了润泽的容颜,五官再怎样精致,也会显得毛糙。
眼前这个辛大娘也不例外,因为瘦,显得衣服宽大。
只是,同样是菜色,她也要比别人精神,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站在那里的模样,挺拔笔直,不象别的织奴那样畏缩,反多了几分英气。倒象……倒象别人都是她脚下的尘土,她却是高高在上的明月,一轮笃定的、冷静的、光彩的明月。
“哼,”乙大娘听见从自己鼻子里出来一声冷哼:“辛大娘好散坦,看这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神衣准备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竭尽心力罢了。”织成简单地答了一句,脸上却露出笑意来:
“说起来,还要感谢院丞的关照和各位姐妹的扶持。”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拨弄着腰间的丝绦:“大娘你瞧瞧,单是这条丰仪……啊,就是元娘,送给我的丝绦,便知我辛室的织锦水准不凡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乙大娘的脸色微变。
那条丝绦,是以宝蓝与赭黄的丝线相间缠织而成,手工精美,一望便知是上品,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织奴所得有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分明在某处也见过一条同样熟悉的丝绦,织法无异,只是颜色是宝蓝与玄黑相缠。
丰仪哪来的这条丝绦?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乙大娘冷哼一声,再不搭理织成,昂头走了过去。
织成微微一笑,目光转处,但见明河站在拐角处,对着自己做了个手势。
“院丞遣人来请大娘。”
明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教走得不远的乙大娘等人身躯一紧。
“大娘还是先梳洗一番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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