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之‘求’,源自无明业力,源自对生死祸福的恐惧与贪着。此乃轮回根蒂,红尘苦海之源头。众生有求,便有所执;有所执,便易生迷惘,易受蛊惑,易为外物所趁。那宝光寺的香火为何鼎盛?因众生有所求,而它似乎能‘给予’——给予心安,给予希望,给予对来世福报的许诺,哪怕这许诺虚无缥缈,代价高昂。 ”
老道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那叹息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
而是面对某种庞大、顽固且不断自我复制的“存在”:
“这寺庙道观蛊惑世人,固然是外因。但若无众生内心本有的贪婪、恐惧、怠惰与迷信之土壤,这外因之种,又如何能生根发芽,乃至蔓生成今日这般景象?宝光寺的和尚们固然有借机敛财、曲解佛法之过,可那些心甘情愿奉上千金求头香、撞头钟的豪绅,那些节衣缩食也要买那昂贵‘祈福香’的平民……他们,便全然无辜么?”
道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师父所言,竟难以驳斥。
想起跟随师父游历这段时间所见,有些人家中供奉神佛,不过是求其保佑升官发财,甚至诅咒仇家;
有些人对僧道恭敬,不过是畏惧因果报应,而非真心向善。
宝光寺的作为固然可恨,但若无人趋之若鹜,它又如何能成今日气候?
“徒儿,你且看。”
老道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刚从宝光寺方向走出来的老妇人,
其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与希冀,
“她刚刚捐出了家中最后的积蓄,只为给病榻上的儿子求一道‘平安符’。你说,她是愚昧可怜,还是母爱深沉?那收了钱、给了符的和尚,是乘人之危,还是给了她一丝渺茫的慰藉?”
看着那老妇人蹒跚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这便是红尘,这便是众生。”
老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勘破后的淡漠,
“善恶交织,愚智混杂,光暗同行。其中有宝光寺那般借神佛之名行敛财之实的‘暗’,亦有那竹编老人般看透世事却无力改变的‘清’,更有无数如这老妇般沉浮其中、随波逐流的‘迷’。”
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进小道童的眼睛:
“你说要‘管’,如何管?是以霹雳手段,荡平宝光寺,将所有涉事僧侣绳之以法?且不说能否做到,纵然做到,那被夺去‘慰藉’的老妇是否会怨恨?其他寺庙是否会有样学样?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慢疑,可能因此涤清半分?”
“还是如你所想,揭穿骗局,唤醒世人?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一时成功,令宝光寺声名狼藉,香火断绝。可众生之‘求’仍在,这份‘求’便会转向别处,或许催生出另一个‘宝光寺’,或许以其他更不堪的形式显现。你堵得住悠悠众口,断得了如潮人欲么?”
道童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师父每一问都像重锤,
敲打在其原本的是非观上。
道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隐约的惶恐——
对这复杂人世,对这似乎无解困局的惶恐。
老道将徒儿的迷茫与挣扎看在眼里,目光缓和了些许,
但说出的话却更加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后的冷酷与慈悲交织的奇异感:
“徒儿,你需明白,眼下你所见的这一切——这被扭曲的信仰,这异化的香火,这人心在欲望与恐惧中的挣扎沉浮——并非天外魔头强加,亦非仙佛降下的惩罚。这,是人间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是自己种下的因,正在结出的果。是这方天地,这群生灵,在其文明进程中,必须经历、必须咀嚼、必须堪破的……劫数。”
“劫数?”
道童喃喃重复。
“不错,劫数。”
老道颔首,
“小至个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是劫;”
“大至家国兴衰、文明更迭、思潮碰撞,亦是劫。”
而眼前这信仰迷失、利欲熏心之象,便是这这日渐富庶却也日渐迷失的人间,正在经历的一场关于‘心’与‘信’的劫。”
老道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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