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的轮廓,是被北境风雪刻出来的硬,连眉峰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样;鼻梁高挺,却在鼻尖处有点弯,是早年被落石砸的,记忆里的采药人首领也有这么道痕;尤其是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透着股韧,像冻土里的草,再冷也没蔫 —— 和当年那个在风雪里递给他肉干的人,有七分重合。
尘封的记忆突然活了。那是他刚到这界的日子,穿的粗布衣破了洞,冻得嘴唇发紫,连引气诀都念不利索,在雪地里快冻僵时,是那队采药人发现了他。首领的手糙得像树皮,却把怀里最干的肉干掰了大半给她,肉干硬得硌牙,却带着体温,还热着;他指着南方说 “往那边走,有寒石镇”,声音粗哑,却像团火,暖了他当时快冻碎的心。
因果的线,竟这么巧,在这荒僻的驿站,又缠上了。
汉子没注意到那道平静的目光,自顾自凑到柜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碗热汤,两个粗面饼。” 掌柜的应着,把汤碗推过去时,他双手捧着碗,指节泛白,显然是冻坏了。然后他蹲在离张大凡不远的火塘边,背靠着墙,慢慢啃饼 —— 饼是麦麸做的,硬得咬不动,他就着热汤泡软了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身影在跳跃的火光里缩成一团,像块被雪埋了大半的石头,孤单得很。
张大凡沉默了片刻,端起酒壶和空杯走过去。陶杯放在汉子身边时,轻得没发出声,他的声音也平,没半点修士的架子:“朋友,天寒,喝杯暖暖。”
汉子愣了,抬头时看见他(此刻显露的)金丹修士气质,眼神里的疲惫瞬间被局促取代,手忙脚乱地摆:“使不得,仙师,这酒太贵重了……” 他的手攥着衣角,皮袄的补丁被捏得发皱,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独饮无趣。” 张大凡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把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碰了下杯沿,没多用力,却刚好把杯子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看你行色匆匆,是刚采药回来?”
许是这语气太平和,没半点高高在上的冷,又或许是酒气太诱人,汉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双手接过杯,指尖碰到陶杯时还颤了下,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他的脸瞬间红了,连眼尾都泛着热,话匣子也松了点:“是啊,从鬼见愁冰谷回来的,运气差,没找着几株霜线草,还差点被冰爪猬咬了……” 他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深得能夹住雪粒,“家里婆娘有寒病,娃明年要交门派杂役的供奉,不跑不行啊。”
“靠这个谋生,难。” 张大凡顺着他的话问,目光落在他攥杯的手上 —— 手背上有不少伤疤,旧的已经淡了,新的还渗着血,冻得发紫,“看你手法,像是家传的?”
提到这个,汉子的眼睛亮了点,却又很快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不瞒仙师,俺祖上就是采药的,太爷爷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头领,带着人往永冻森林深处去呢……” 他灌了口酒,声音低了,“现在不行了,传到俺这代,只能在边缘转,混口饭吃。这北境看着白,里面的危险多着呢,祖上多少人,进去就没出来。”
张大凡静静听着,识海里却晃着当年的画面:采药人首领笑的时候,牙上沾着草屑,手糙得磨人,却把最暖的皮袄披在他身上;说 “活着比啥都强” 时,眼里的光比火塘还亮。凡人的寿元太短,百十年就像阵风,当年的人早没了,只剩血脉后裔,还在这片冰原上挣扎,重复着祖辈的苦。他如今是合体大能,能移山倒海,寿元漫长,和这汉子,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 这相遇,像时间长河里的一粒石子,溅起的涟漪,很快就会散。
他没再多问,只是又给汉子倒了杯酒。酒液落在陶杯里,发出 “叮咚” 的响,在嘈杂的驿站里,轻得像声叹息。
汉子连声道谢,喝得慢了,脸上的红渐渐褪成淡粉,眼里的疲惫也少了点,靠在墙上,话也多了些,说的都是 “冰谷里的霜线草藏得深”“娃子想进门派学本事”,琐碎得很,却带着活气。
夜深了,驿站的声音渐渐低了。商贾们靠在通铺里打呼,散修们闭着眼打坐,火塘的火焰也弱了,只留几点火星,映得墙上的影晃得慢。汉子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终于睡熟了,鼾声轻得像风吹过草,手里还攥着空了的陶杯。
张大凡起身,指尖一缕混沌气绕出来,淡得像雾,没惊动任何人。那气钻进汉子的行囊 —— 行囊是粗布做的,打了好几个补丁,里面装着几株蔫了的草,还有块干硬的饼。混沌气轻轻裹住一枚暖阳宝玉,玉是拇指指甲盖大,通体温润,泛着淡金的光,纯阳气息像温水,顺着玉纹往外渗,却被混沌气裹得严严实实,没漏半点。他把玉轻轻放在行囊最里面,挨着那几株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 这玉不是法宝,却能驱寒毒、养身体,对凡人而言,足够保他一生安稳,不用再怕北境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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