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的大部分书是他上大学的儿子从学校图书馆给他借来的。晓晨已经毕业。留校教了书。孩子虽说是个工农兵学员,但学习很刻苦,主要钻研古典文学,在学报上已经发表过几篇学术论文。发表儿子论文的几本杂志一直放在他的枕头边,他时不时都要拿出来翻着看,几乎都快背诵下来了。他为此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是呀,这是他儿子写的文章。儿子好象昨天还是个孩子,今天就发表论文了。而且小家伙的这些文章他理解起来都有点吃力——记得儿子最初的几个汉字都是他给教会的哩!晓晨在六岁前身体很不好,气管和扁桃体经常发炎,动不动就烧到了四十度,还伴着抽风。尽管他妈是医生,也常吓得哭鼻流涕。唉,为了这孩子,他和爱云曾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啊!两个人坐在**,轮流抱着他;一个晚上,孩子常常把整个床铺都吐脏了——那样的夜晚,他和爱云怎么能想到儿子将来能发表艰深的论文呢?他们当时只盼望他往大长,因为长大一点,身体的抵抗力就能增强一些……想起这些情景,田福军就会一个人坐在床铺上眼圈红半天。不论什么人,儿女都是自己心头的一块肉。他感到内心温暖的是,当年还要他万般『操』心的儿子,现在却开始关怀他了。孩子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总要给他带些营养品,还怕招待所的水不够开,专门给买了一个烧水的电热杯。他最快乐的时候是和儿子在一起严肃地讨论问题的时候。小家伙倒象个大人似的头头是道地反驳他的看法。好,希望你能胜过老子!不过,孩子,你在公开场合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哩,这道理你应该明白……想起儿子的时候,他也就会想起他的女儿晓霞。晓霞和她哥的『性』格截然相反。晓晨沉着文静,晓霞风风火火象个男孩子。她小时候倒没生过什么病,几乎不知不觉就长大了。这孩子天『性』活泼,好动脑筋,而且思路很怪。记得她六岁那年,他和爱云带她来省城住过几天。有一次他们领她去动物园玩,看完动物后,她突然问他:“爸爸,你说世界上什么动物最残?”他随口说:“老虎狮子呗。”她扬起头说:“不对!”她妈问她:“那你说什么动物最残?”她说:“人最残!”当时把他夫妻俩惊得目瞪口呆。她妈问她:“人怎么能和动物比呢?”她却振振有辞地说:“爸爸不是说人是高级动物吗?”是的,他是给她说过这话。他问女儿:“那你说为什么人最残呢?”她回答说:“你看人把动物都关在笼子里不让出来,连大老虎都关住了,人不是最残吗?”说得他和爱云一时都无言可对……多少年来,他一直记得和女儿的那一次对话。他有时候也仔细观察这孩子,不知她脑瓜里究竟有些什么新奇想法?他也琢磨不来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女儿已经长大了,算算已快满二十一岁。高中毕业,考了一回大学,差几分没考上,现在仍在复习功课,准备再考。他知道,“文革”十年把他的孩子耽搁了。如果在正常年月,晓霞的天资是可以考上大学的。不过,现在也还有些希望。他知道这孩子有一股顽劲,是的,有时她这股劲上来了,他和爱云也不放在她眼里。他这几年来越来越对这孩子的个『性』有点担心。她的『性』格太不安分了,情感方面也太激烈了。记得还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把他的书柜翻得『乱』七八糟,捉住啥看啥。而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看起了他的《参考消息》,在饭桌上和他争论国际问题,有些意见常叫他大吃一惊,有一次她竟然说她非常同情以『色』列,当时他严厉斥责她,她却顶嘴说:“你别想改变我的看法!二次世界大战犹太人受尽了迫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同情他们!”她大概看了一些有关二次世界大战的书,把过去犹太民族的不幸和现在的犹太扩张主义混为一谈了。但他当时无法说服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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