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往门口走去,走得比平时更快。却在经过门槛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这个从来从容优雅的女人,连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都能面不改色的誓言女神,竟被一块石门坎绊得踉跄了好几步。她的赤足在石板上啪地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最后还是自己稳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重新走稳之后,步伐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要从自己的踉跄里逃出去。
赫斯提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往东边淡淡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冰雪,没有恬淡,只有一道她压制了万年从未放出的冷芒——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冒犯到了底线之后才会显露的、不容辩驳的决心。
“至于我,”她说,“我会去拜访那些最古老的存在。以我们家神王的名义,逐门逐户地拜访。”说到“神王”二字时,她没有任何重音,但德墨忒尔听出了她的意思——她用的是“我们家的神王”,不是“神王陛下”,不是“宙斯”。是姐姐在说弟弟。
“大姐……”德墨忒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她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赫斯提亚的手腕,“那些古老的神灵,可不是好说话的。他们中的一些,比如海中的涅柔斯和福耳库斯,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当年父神在位时,也没有完全令他们臣服。”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赫斯提亚素白的长袍传过去,是暖的。
斯堤克斯在门槛外顿了顿脚步。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哑,却清晰:“福耳库斯我熟。他欠我一条誓约。”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廊道上渐渐远去。
赫斯提亚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赞许——不是微笑,只是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随后她的神色又沉了下来,语气里的冷意却比先前更甚:“我将上天,带着神王的雷霆与意志,逐个去接触他们。那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想来已经安逸了太久。当年提坦神能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得更好。”她说完站起身来,素白的长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拖过。
“没错,我们本就是这世间的主宰。”珀耳塞福涅接过了话头,嗓音还是哑的,却掩不住声音里涌动的狂热——不是权力的狂热,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等待的狂热,“那些古老的存在,是时候低头了。”
斯堤克斯在门外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攥出裂纹的羊皮纸,羊皮纸的边缘硌进她的掌纹。克洛诺斯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宙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竖起十二主神的光辉旗帜那日起,这一天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是克洛诺斯与瑞亚的长女和次女,珀耳塞福涅是神王与丰收女神之女,她们的血脉里流着提坦神族推翻天空神王的血,也流着奥林匹斯神族推翻提坦神王的血。这些血从未冷却过。而她是个提坦,生来便不属于那个崭新的神族。她的四个孩子全都投向了奥林匹斯山,她的丈夫被她亲手关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夹在这些立场之间,她早已决意不再理会任何纷争。谁赢都行,只要不来动她这条河。
可是此刻,她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右下角那个戳得深浅不一的小洞——那是她的麦穗吊坠,她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麦穗。她认得那个形状。麦穗尖戳出的小洞边缘微微起毛,纸纤维在洞口周围翘成了极细的白色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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