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惊。她连忙摆手,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这种急切在她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极为罕见,湛蓝色的眼眸都瞪圆了几分:“千万别,安菲特里忒阿姨。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如今大海之上的战斗正需要人手,怎么能让她们跟着我离去呢?”
这几年她一直冲锋在前,自然比谁都清楚……双方在海洋上的争斗,波塞冬他们还处于劣势。蓬托斯一系的古老海神们底蕴深厚,那些在深海沟壑里蛰伏了千万年的老家伙们,手下的海怪与旧神数不胜数。每一场仗都打得艰难,每一个战力都弥足珍贵。伊安忒六十姐妹是安菲特里忒身边最得力的近卫,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二十个水泽仙女也都各有神通,有的能操控水流的温度,有的能与水中的生灵沟通。一下子带走八十个,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安菲特里忒却只是摆了摆手,唇角的笑容依旧雍容温婉,眼神却不容商量……那眼神和她昨晚跪在波塞冬膝前时截然不同,那时候她的眼帘是低垂的,声音是柔软的,膝盖是跪在冰冷石面上的;而现在她是站着的,下巴微微抬起,是一个王后在自己的宫殿里对自己的人下令的姿态:“我们三千姐妹三千兄弟,怎么可能会人手不够?倒是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才更需要人照顾。”她的语调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多了一层阿尔忒弥斯一时没能完全听懂却又隐约捕捉到了的深意,“再说,你斯堤克斯阿姨还在。局势你不用担心。”
阿尔忒弥斯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在猎装下绷紧了,握着金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尖在弓臂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斯堤克斯。两年以前就已经来到海洋之上了。她是大洋神女之长,俄刻阿诺斯的长女,她的到来让整个海洋战局都为之一振……三千大洋神女中,唯有她能以一己之力约束所有背离的誓约,让那些投向蓬托斯一系的远亲们不得不衡量背叛的代价。有她在,安菲特里忒说局势不用担心,确实不是一句空话。
可是斯堤克斯来了两年,却始终没有主动来见阿尔忒弥斯一面。
她只是在那张羊皮纸的边角上,用她的神力刻下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那行字阿尔忒弥斯用手指摩挲过无数遍,已经能倒背如流……“小家伙留下了她的辫子,说是给你的承诺。她说她一定会回来。”然后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那行字的笔画很轻很稳,不像是一个人刚刚痛失所爱时仓促写下的,反倒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无数次、终于落笔时已经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掌心里。
这两年,在海洋战场的某个侧翼,阿尔忒弥斯偶尔会远远望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那个身影总是站在战线的另一头,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是不能靠近,而是不肯靠近。她的黑色长发在海风中微微扬起,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阿尔忒弥斯所在的方向,但那一眼从不长久,总是在阿尔忒弥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之前就收了回去。每到这种时候,阿尔忒弥斯都会站在原地沉默很久,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波涛尽头,然后转身继续带领她的队伍向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是因为责怪……她从来没有责怪过斯堤克斯。妹妹是自己跳下冥河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妹妹骨子里的倔强。小时候在阿德罗斯岛上,那个小不点明明追不上她和阿波罗的脚步,却从来不肯喊他们等等自己,只是一声不吭地用小短腿在沙滩上拼命跑。斯堤克斯拦不住,她自己也未必拦得住。再说,从那张羊皮纸上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里,她都看得出来,妹妹在那个冥界的宫殿里有多依赖斯堤克斯,斯堤克斯又有多疼爱她。她甚至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妹妹写完信后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了一遍自己的字迹,发现有几个字写歪了,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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