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想把脸上那股热气压下去。
可风里都是草木腥气,吹得人心里发毛。
转身进屋时,母亲正蹲在床边铺褥子。
她把床厚被叠成长条,在床中间隔出条楚河汉界似的沟。
看我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说了句:“山里冷,你睡里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被角掖平。
碎花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蜜色小臂;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衣料上勾出柔软的轮廓。
她弯腰时,领口往下坠了坠,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蜘蛛网数格子。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要不我打地铺?”
“地上凉。”她说得很干脆,没给我商量的余地。
行吧。打地铺不行,那我睡床。反正中间隔着层被子,跟分床睡也没什么区别。
夜里我躺在大床外侧,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母亲躺在里侧,呼吸又轻又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她连翻身都没有,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个姿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白。
我侧过头,看见她的后脑勺,发髻散开了,黑发铺在枕头上。
黑暗中那团影子格外清晰,我攥了攥被角,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大概也在翻来覆去。
我没敢回头,闭着眼睛装睡。
可那阵窸窣声停了之后,我的后背感到阵温热,她的手搭过来了,隔着被子,轻轻搭在我腰侧。
我僵住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她大概也意识到这动作不合适,手很快缩了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盯着墙上的月光,后腰那块地方热得发烫。过了很久,我才找回呼吸,哑着嗓子说了句:“……睡了。”
她没应声。但我听见她闷在被子里轻轻嗯了一下。
我深吸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可睡意早跑光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刚才搭过来的那只手。
过了会儿,我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的背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下来。
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我也没说话。
屋外的山风呜呜地响,窗纸被吹得簌簌抖动。
我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股日头晒过的气味,混着皂角香,很干净。
然后我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问陈婶去。”
又是阵安静。然后我听见她笑出声,很轻,散在夜色里,转眼就不见了。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感觉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夜色里,那声笑石子沉井似的没了声。
气氛松了一瞬,又照旧绷回去。
我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后腰那块刚被她碰过的地方热着,活像贴了个暖水袋。
可暖水袋也救不了这种局面。
脑子里乱得比灶间那锅鹿鞭汤还稠,我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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